两个俘虏被五花大绑押进偏厅的时候,脸都白了。
他们早就听说,大凛的将帅喜欢杀俘虏祭旗,尤其是打了胜仗之后。
这几天在俘虏营里虽说没饿着,可每天都提心吊胆,现在被单独带出来,还是去主将的府衙,指定是没好事。
脱朵腿都软了,要不是士兵架着,差点直接瘫在地上。
可进了屋,预想中的刀斧手没有,杀气也没有。
秦默坐在案后,面前摆着两碗热汤,还有两块烤得焦黄的麦饼,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。
他抬了抬手,示意士兵:“松绑。”
士兵愣了一下,还是依言解开了绳子。
两个俘虏站在原地,揉着被绑麻的手腕,你看我我看你,都懵了。不是要杀头?松绑干什么?
“坐吧。”秦默指了指对面的凳子,声音平淡,“先吃东西。”
巴图听得懂几句大凛话,愣了愣,不敢动。
脱朵更是缩着肩膀,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喘。
岳铮在旁边看着,也纳闷,东家这是唱的哪一出?还给俘虏吃的?
秦默没催,只是拿起一块麦饼,自己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慢条斯理地嚼着。
两个俘虏对视一眼,肚子里的饥饿感压过了恐惧。
他们在俘虏营里每天只有两顿稀粥,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
巴图犹豫了一下,先试探着坐下,拿起麦饼咬了一小口。
见没什么事,脱朵也跟着坐下,端起热汤喝了一大口,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得浑身都舒展开。
没一会儿工夫,两块麦饼、两碗热汤就被吃得干干净净,连碗底都舔干净了。
等他们吃完,秦默才开口,让通译把话翻过去:“问他们,愿不愿意留在城里,教我们的士兵说花尔达语。管吃管住,每天不用干活,只要教说话就行。教得好,还能发粮食。”
通译把话翻完,两个俘虏直接愣住了。
脱朵以为自己听错了,叽里咕噜说了一串,通译翻译道:“他问……不是要杀他们?教说话就行?”
“对。”秦默点头,“就教说话。教数字、方向、兵器名字,还有军营里常用的话。愿意教,就留下;不愿意,也不勉强,送回俘虏营,照样管饭。”
巴图眼睛都直了。他打了这么多年仗,见过杀俘虏的,见过抓去当奴隶的,从来没见过请俘虏当先生、管吃管住的。
这大凛的主帅,脑子是不是不太一样?
他跟脱朵低声嘀咕了两句,两人都连连点头。这好事上哪儿找去?不用打仗,不用拼命,还能吃饱饭,傻子才不愿意。
巴图用生硬的大凛话说:“愿意……我们愿意教。”
岳铮站在旁边,眼睛瞪得溜圆。等两个俘虏被带下去安顿,他终于忍不住了:“东家!好好的,学蛮子话干啥?咱们打仗又不用跟他们唠嗑,听得懂骂阵不就行了?”
秦默看了他一眼,放下手里的麦饼,擦了擦手:“谁说只有唠嗑才用得上?”
他起身走到墙边的舆图前,指尖点了点蛮族营地的位置:“以后夜袭,摸进去之前,听见对方巡哨说话,听不懂口令,怎么潜入?抓了俘虏审问,全靠通译传话,万一通译不靠谱,漏了关键信息怎么办?还有乔装混进敌营、散布假消息、策反敌军,哪一样不需要听得懂对方说话?”
“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连对方说什么都听不懂,谈什么知彼?”秦默回头看他,“现在觉得没用,等用上的时候,就知道有多管用了。”
岳铮一拍脑门,恍然大悟:“嗨!我怎么没想到!还是东家想得远!”
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。以前打仗,抓了俘虏都得等通译,有时候急着要情报,急得团团转。
要是自己人能听懂几句,那可方便太多了。
夜袭的时候,要是能冒充对方的人喊口令,说不定能直接摸进敌营。
“那我这就去安排!”岳铮兴冲冲的,“每个小队选一个机灵点的,每天抽一个时辰过来学,学会了回去教队里的弟兄。保证不耽误训练!”
“去吧。”秦默点头,“先从最实用的学起,数字、方位、兵器、口令,还有常用的军令。别学那些没用的。”
从第二天起,定远城的校场上就多了一道稀奇光景。
每天午后,几十个士兵围成一圈,中间站着个蛮族俘虏,你一句我一句地学说话。
巴图站在中间,举着个木牌,上面画着刀,念一句花尔达语,士兵们就跟着念一遍。
刚开始别提多别扭了。
花尔达语发音拗口,卷舌音多,士兵们念得七扭八歪,有的把“弓”念成“狗”,有的把“前进”念成“钱进”,哄堂大笑。
巴图一开始还拘谨,后来见士兵们都很和气,没有打骂的意思,也慢慢放开了,遇到发音不准的,就放慢速度反复教,偶尔被逗得咧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最先学会的,果然是骂人的话。
几个年轻士兵学得最快,跟着巴图学了两天,就能用花尔达语跟城下骂阵的蛮族对骂了。
虽然发音不太标准,可架不住嗓门大,骂得还挺地道。
城下骂阵的蛮族士兵听见城头上居然有人用自己的话回骂,还骂得比他们还难听,当场就懵了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城头上的士兵笑得前仰后合,憋了好几天的气,总算出了一口。
秦默偶尔也会去校场,不说话,就坐在边上的木桩上,安静地听。
他记忆力极好,听一遍就能记住发音和意思,巴图教的内容,他听上两遍就全记在了心里。有时候士兵们发音错了,他还能随口纠正过来,说得比学了好几天的士兵还标准,惊得众人目瞪口呆。
岳铮啧啧称奇:“东家,您什么时候偷偷学的?也太厉害了!”
“听得多了,自然就会了。”秦默淡淡一句,没多解释。
半个月下来,他已经能听懂大部分简单的蛮族对话,日常的军令、方位、数字,张口就能说。
有一次,两个俘虏在伙房门口闲聊,说营里的草料快不够了,战马都开始掉膘。
刚好秦默路过,听得明明白白,回去就跟岳铮说:“蛮族粮草撑不了多久了,最多再熬一个月。盯紧他们的运粮队,找机会截一把。”
岳铮当时就服了,心说学这玩意儿还真有用,连情报都能顺便听着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定远城外的蛮族营地,士气一天比一天低。
坚壁清野没抢到东西,骂阵又骂不动守军,粮草消耗得厉害,战马病死冻死的越来越多,士兵们天天缩在帐篷里烤火,连出操都懒得动。
而定远城里,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城墙越修越结实,火炮阵地已经筑好了大半,士兵们训练之余学蛮族话,越学越起劲,百姓们帮着缝棉衣、造箭支,各司其职,秩序井然。
表面上看着是守城僵持,可谁都知道,主动权正在一点点往守军这边倾斜。
这天傍晚,秦默站在城头上,望着远处蛮族营地的点点灯火。
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岳铮走过来,低声道:“东家,墨先生说,火炮阵地后天就能完工,三门轻炮都能架上去。试射也准备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秦默微微颔首,指尖在墙垛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等炮架好,就该给呼延灼送份大礼了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蛮族中军帐的方向,眼神平静,却藏着锋芒。
坚壁清野,只是第一步。
学语言练斥候,也只是铺垫。
等时机一到,这两万蛮族骑兵,一个都别想轻易回去。
北境的天,也该变一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