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狩四年二月中旬,北境,定远城。
天刚蒙蒙亮,城头的了望哨就攥着铜锣蹦了起来,嗓门里裹着压不住的兴奋:“援军!北面官道!第二批援军到了!”
铜锣哐当哐当震得城砖发颤,原本正换岗的士兵瞬间围到了墙垛边,一个个抻着脖子往北边望。
雪雾弥漫的官道尽头,先露出一杆玄色大旗,斗大的“秦”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;紧跟着是整肃的骑兵队列,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,踩着齐踝的积雪稳步推进;队伍中段的骡车排成长龙,一辆接一辆望不到头,车轱辘碾过冻硬的路面,发出沉闷的咯吱声。
“是周都尉的援军!真的到了!”
“快看那车,堆得老高,肯定是粮食和军械!”
欢呼声顺着城墙传开,比上次玄甲营初到时更甚。
守了一个多月的坚壁清野,虽说没吃大亏,可谁都知道城里存粮有限,火器弹药打一点少一点。
这支援军一来,不光是多了两千精兵,更是多了实打实的底气。
城门早早拉开,秦默裹着半旧的玄色大氅立在城门洞边,靴底碾着冻硬的雪壳,目光落在越来越近的队伍上。
他没带多少随从,身边只跟着岳铮和舒木儿,连仪仗都没摆。
队伍行到城门前百步,当先一人勒住马缰,翻身下马时带起一阵雪雾,甲叶撞得哐当响。
正是周猛,他脸上沾着风霜,颧骨处冻得紫红,却精神头十足,大步走到秦默面前,单膝跪地,力道砸得雪粒四溅:“末将周猛,率两千玄甲精锐抵达!全员到齐,粮草、药材、军械全数无损,请东家查验!”
秦默上前半步,伸手托住他胳膊肘微微用力,把人扶起来:“起来吧。这一路雪大路滑,辛苦了。”
“嗨,这点路算什么!”周猛拍了拍身上的雪碴,咧嘴露出一口白牙,“路上碰着两股蛮族游骑,加起来也就百八十号人,看见咱们的旗号就跑,没敢近身纠缠。末将特意观察了一圈,蛮子在外围的巡逻哨稀得很,好多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。看样子呼延灼兵力也不富余,想把定远城围死,他还没那本事。”
秦默微微颔首,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。蛮族看似人多势众,可分兵扫荡、守营寨、护粮道,真正能用来攻城的兵力并没看起来那么多。
这消息,往后的战术里用得上。
他目光扫过后面的骡车队,最中间十几辆车都盖着三层厚油布,边角用绳子捆得严严实实,一看就是怕磕碰的贵重物件。
“墨先生呢?”
“在后面压着炮车呢!”周猛回头指了指队伍末尾,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,“墨先生宝贝那三门炮,路上隔两个时辰就得停车检查一遍,怕颠松了零件,怕冻坏了炮膛,比照顾自家孩子还上心。这一路雪滑,有段路车差点翻沟里,墨先生扑上去扶着车帮,差点把腰闪了,愣是没让炮碰着一下。”
话音刚落,队伍最后传来一阵车轮碾雪的咯吱声,三辆特别加固的骡车慢慢驶过来,车帮上裹着厚毡,减震的稻草塞得满满当当。
墨衡就坐在最前面那辆的车辕上,羊皮袄领子翻得老高,毡帽檐挂着一圈白霜,连胡子上都沾着冰碴。
看见秦默,他赶紧扶着车帮往下跳,坐了一路腿有点麻,踉跄了半步又稳稳站住。
“东家,幸不辱命。”墨衡拍了拍身上的雪,拱手行礼,眼睛却亮得很,长途跋涉的疲惫半点没掩住眼里的精光,“第二批五十支燧发手铳,三门试制轻炮,还有配套的弹药、零件,全齐活了,一点没坏。”
“先生一路劳顿,先进城歇口气。”秦默点头,“炮位按着你之前传回来的图纸筑好了,尺寸分毫不差,就等你过来调试。”
一听炮位修好了,墨衡瞬间忘了赶路的累,连口水都顾不上喝,转身就招呼身后的工匠:“都麻利点!把炮卸了,吊上城头!我先去看看炮位合不合用!”
那急哄哄的样子,仿佛晚一刻炮就会自己长腿跑了。
周围的士兵看着墨先生这股劲头,都忍不住笑,手脚却跟着快了起来,卸车的卸车,找绳索的找绳索,有条不紊。
半个时辰后,三门轻型火炮被滑轮组稳稳吊上了城头。
黑沉沉的炮身擦得锃亮,炮口粗得能塞进成人拳头,炮架是特制的硬木包铁,看着笨重却结实。
城头上的士兵都围过来看稀奇,挤得里三层外三层,一个个伸着脖子打量这铁疙瘩,小声议论。
“这就是火炮啊?看着比床弩沉多了,能打多远?”
“那还用说?墨先生造的东西,哪次不厉害?之前手铳都能百步穿人,这炮还不得打一里地?”
“听说一炮下去能炸一片,真的假的?”
议论声里全是好奇和期待,没人怀疑这东西的威力——毕竟墨衡造的燧发手铳,早就用实打实的战绩折服了所有人。
墨衡顾不上旁人议论,带着几个工匠围着炮位打转。
炮位是用夯土加石块筑的,夯实得像整块石头,上面还留着固定炮架的凹槽。
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槽壁,又拿尺子量了深浅宽窄,量完点点头:“不错,尺寸刚好,比我想的还结实。”
接下来就是调试校准。
墨衡亲自上手,蹲在炮架边,手里攥着个铜制水平仪,另一只手拧炮架下的调节螺栓。
每拧一下,他就凑过去眯着眼看水平仪里的水泡,左调调右转转,连半分偏差都不肯有。
炮口角度反复校准,一会儿拿目测距离,一会儿用绳子量高低,胡子上沾的哈气冻成了细冰碴,他也浑然不觉。
秦默站在旁边看着,没催,也没插嘴,就静静等他忙活。
他知道这些工匠的脾气,摆弄自己的家伙事时,最忌旁人指手画脚。
调试到第二门炮时,墨衡忽然停了手,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背,冲旁边的学徒招了招手:“去,把工具箱底层那个粗布口袋拿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