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战后整饬(1 / 2)

元狩四年三月下旬,北境,定远城。

野狐岭的血腥味还没被春风吹尽,定远城里却已经活泛了起来。

街上的铺子开了大半,挑着担子卖热汤面饼的小贩沿着城墙根走,吆喝声裹着暖意飘出去老远。

士兵们换岗时三三两两走在街上,腰杆挺得笔直,眉眼间都带着得胜的底气。

街边的百姓见了,会主动往士兵手里塞个热窝头,笑着说一句“辛苦了”,不再是从前躲躲闪闪的模样。

谁都知道,经野狐岭一战,蛮族短时间内打不回来了。

这座被围了小半年的孤城,终于算是真正稳了下来。

府衙的议事厅里,炭火烧得正旺,铜盆里的松炭噼啪炸着火星。

岳铮、舒木儿、周猛三人围着大案坐着,案上摊着功劳簿和伤亡名册,旁边还摆着几碟炒货和热茶汤。

岳铮捏了颗炒豆扔嘴里,嚼得嘎嘣响,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周猛:“你说东家今天叫咱们过来,是不是要论功行赏?野狐岭这一仗,咱们以少打多,还抓了呼延烈那小子,这功劳搁北境十年都没第二回。”

周猛捧着茶碗,点了点头:“多半是。不光要赏,还得好好合计合计,接下来怎么往回打。呼延灼吃了这么大亏,肯定缩回去舔伤口,咱们正好趁机把外围的堡寨收回来。”

舒木儿低着头,手指顺着功劳簿上的名字一个个往下划,嘴角也带着点笑意:“这一仗打完,北境各部落的心思也该活泛了。以前怕蛮族报复,不敢靠过来,现在见咱们能打,说不定会主动派人来通联。”

三人你一言我一语,气氛轻松得很。

没人觉得这场会有什么悬念,大胜之后,无非是庆功、封赏、布置下一步防务,都是顺理成章的事。

门帘被掀开,秦默走了进来。

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,大氅肩头沾了点雪沫,显然是刚从城头巡防回来。

他没坐主位,先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,才转身在案后坐下。

厅里瞬间静了下来,三人都坐直了身子,等着他开口。

秦默的目光扫过案上的功劳簿,没去翻,反而抬眼看向三人,第一句话就像盆凉水,把满厅的热乎气浇下去大半:

“这一仗,我的判断出了问题。”

岳铮刚端到嘴边的茶碗“咔”地磕在了碗沿上,热茶溅出来烫了手背也没察觉。

舒木儿捏着簿册的手指猛地僵住,页角被揉出一道折痕。

周猛原本放松的脊背瞬间绷紧,三人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。

打赢了,怎么还说起错来了?

秦默没在意他们的反应,指尖按着案上的野狐岭地形图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:“我原本预判,呼延灼得知呼延烈被俘,必然方寸大乱,会仓促救援。可实际上,他非但没乱,反而快速组织就完成了三面包抄,把三千人压在了高地上。”

他抬眼,目光扫过三人:“当时高地的情况你们都清楚。如果舒木儿的绕后队伍晚到半个时辰,如果呼延赤斤没有临阵倒戈,咱们的人能不能撑到援军到,两说。作为主帅,对敌军主帅的作战意志、应变能力预估不足,这是失察。”

“大人!这怎么能算您的错!”舒木儿“腾”地站起来,手里的功劳簿往案上一放,声音都急得发哑,“野狐岭一战,咱们以不到八百伤亡换蛮族四千死伤,还活捉了少汗,逼退了呼延灼主力,这是实打实的大胜!战场上哪有百分百算准的事?您要是这都算失察,那天下就没打对的仗了!”

“就是啊东家!”岳铮也跟着急了,把茶碗往桌上一顿,“呼延灼那老狐狸本来就狡猾,换谁也不能把他算得死死的。再说最后咱们不是赢了吗?赢了就是硬道理!您要是自请处罚,底下弟兄们心里怎么想?还以为打了胜仗反倒有错了!”

周猛也沉声道:“东家,末将也觉得不妥。战前计划再周全,战场也总有变数。能临机调整、最终取胜,就是主帅的本事。您要是担这个责,弟兄们不服。”

三人你一言我一语,个个态度坚决。在他们眼里,这一仗打得堪称完美,诱敌、设伏、绕后、分化,步步都踩在点子上,最后大获全胜,哪来的过错?

秦默抬手,示意他们安静。他的神色没什么变化,既没有因为众人劝阻而松动,也没有半分不悦:“功是功,过是过,不能混为一谈。打了胜仗,该赏的一个都不会少;出了疏漏,该罚的也不能含糊。一支队伍要是只讲赏不讲罚,迟早要散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很笃定:“按军法,主帅失察,罚俸三月、杖责二十。眼下战事未平,杖责误事,我自请罚俸半年,战后向朝廷上书自劾。这件事就这么定了,不必再议。”

话说到这份上,三人都知道劝不动了。舒木儿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叹了口气,坐了回去。他们都清楚秦默的性子,看着温和,实则打定主意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
可心里的敬佩又多了几分。

自古将帅都是报喜不报忧,打了胜仗恨不得把功劳全揽在身上,像秦默这样,大胜之后主动认错、自请处罚的,别说见,听都没听过。跟着这样的主帅,心里踏实。

秦默翻开面前的军务卷宗,话题一转,落到了后续的部署上:“说正事。野狐岭一战,蛮族虽然伤了元气,但呼延灼的主力还在,往北退了两百里,并没有撤回草原。他不会善罢甘休,大概率会休整补兵,等粮草凑齐了再南下。”

他指尖在地图上点了点,从定远城往北,密密麻麻标着十几个蛮族的外围哨卡和小部落据点:“接下来不急于决战,改稳守蚕食。城防继续加固,火炮阵地再扩两处,主力留在城里以逸待劳。另外,抽三支轻骑小队,每队两百人,轮流往北摸,专打他们的外围哨卡、劫粮队,骚扰小部落营地。不求歼敌多少,就是让他们睡不安稳、运不进粮。”

“同时,派人联络周边的小部落。”秦默抬眼看向舒木儿,“你熟悉这边的部落,挑几个跟呼延氏不对付的,递个话过去。只要愿意跟咱们合作,战后互开榷场,粮食、盐铁都可以换。呼延灼能逼他们出兵,我们就能拆他的台。部落离心了,他再想凑齐大军南下,就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
舒木儿眼睛一亮,拍了下大腿:“大人这招太对了!草原上的部落本来就各有心思,呼延灼强征人马,好多部落早就怨声载道。之前是怕他报复,不敢反。现在咱们打了大胜仗,又给好处,肯定有愿意靠过来的。末将明天就安排人去办,保证办妥当!”

“还有粮道。”周猛补充道,“蛮族的粮草主要从黑风谷那边运过来,路窄,不好走。咱们派小队去袭扰粮道,不用多,隔三差五烧他几车粮,时间长了,他自己就撑不住了。”

岳铮咧嘴一笑:“说白了就是耗死他。咱们城里有粮有兵,守着安稳日子;他在外面喝西北风,粮草越耗越少,部落还各怀鬼胎。耗到最后,不用咱们打,他自己内部先乱了。”

“就是这个道理。”秦默微微颔首,“耗不是被动等,是主动磨。把他的生存空间一点点压窄,把他的内部矛盾一点点拉大。等他撑不住的时候,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。”

几人围着地图,你一言我一语,把各处的袭扰点、联络的部落、巡逻的路线一一敲定下来。原本只是一个粗略的策略,越聊越细,连每支小队的出发时间、返程路线、接应方案都定得明明白白。

炭盆里的火慢慢弱下去,窗外的日头也往西边斜了。

聊完防务,秦默合上地图,看向舒木儿:“抚恤的事,要抓紧办。阵亡的弟兄,每人二十两银子、五亩永业田,名册核对清楚,银子和地契尽快发到家属手里。家里有老人孩子的,登记造册,往后每年官府按季发粮,不能让烈士家眷饿着冻着。”

“受伤的弟兄,医营全力救治,药材不够就从库里调,别心疼钱。落下残疾没法再当兵的,愿意留的,安排去守库房、管屯田、教新兵操练,按月发饷;愿意回家的,多发半年粮饷,地方上给安排田宅,确保有活路。”

“这次立功的人,按军功大小该升的升,该赏的赏。队正、校尉的空缺,从有功的老兵里提,不用按资历,看本事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抚恤和赏赐的银子,先从这次的战利品里出,不够的部分,从我罚俸的份额里补,再不够再动军费。总之不能让弟兄们流血又流泪。”

舒木儿听得胸口发涨,起身重重抱了抱拳,声音都有点发哑:“大人放心,末将亲自盯着这件事,一户一户核对,一个人都不会落下。要是有谁敢克扣半分,末将先砍了他的脑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