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守了六年定远城,见过太多战死的弟兄,家属得不到抚恤,孤儿寡母艰难度日。不是以前的主将不想管,是朝廷拨款层层克扣,到地方就没剩多少了。像秦默这样,把抚恤放在心上,甚至愿意掏自己俸禄补的,他是头一个遇上。
有这样的主帅,当兵的就算死在战场上,也闭眼。
议事结束,三人各自离去,厅里只剩秦默一个人。
他没走,翻开案边那本厚厚的阵亡名册。名册上的名字密密麻麻,有玄甲营的,也有北境军的,旁边标注着籍贯、年龄、家中亲属。有的名字后面画着圈,代表家属已经找到;有的后面还空着,人是从流民里招的,家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秦默一页页翻过去,指尖在名字上轻轻扫过。
这些人,有的跟着他从西境一路打过来,有的是定远城土生土长的兵,前几天还在城头上说笑,现在就只剩个名字了。
战争从来不是数字上的胜负,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。他这个主帅,赢了战功,却也欠着这些弟兄的。
他轻轻合上册子,揉了揉眉心。连日议事、巡城、处理军务,他几乎没怎么合眼,眼底藏着淡淡的疲惫。
“东家。”亲兵在门外低声禀报,“卫姑娘来了,说有要事找您。”
秦默愣了一下。卫琳琅这段时间一直在后方管物资调配和账目,带着几个账房先生天天泡在库房和账房里,连吃饭都在那边,很少主动过来。这个时候来,想必是账目上有要紧事。
“请她进来。”
门帘被掀开,卫琳琅走了进来。她穿了件素色棉袍,袖口挽到小臂,手上还沾着点墨渍,头发简单束在脑后,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,一看就是刚从账房匆匆赶过来的。可她眼睛很亮,手里抱着本厚厚的蓝皮账册,脚步轻快,藏不住的喜色。
“秦兄,打扰你议事了。”她走到案前,把账册摊开,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,推到秦默面前,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秦默低头看去。账册上的字迹工整清秀,条目记得清清楚楚,出入、结余、备注,一目了然。他目光扫过几行,很快停在最
他抬眼看向卫琳琅,有点意外:“这是?”
“去年秋天你让我拿军费盈余做的几笔投资,这半年陆续回款了。”卫琳琅在他对面坐下,指尖点着账册,一笔一笔算给他听,“当时你说军费放在库里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做点稳妥生意,既能生利,也能备不时之需。我盘了半个月,选了三条路子。”
“第一笔是北境的皮毛和药材,我找了靠谱的商队,往江南运。今年冬天江南雪下得大,皮毛药材价格翻了两番,上个月商队回来,扣掉运费和商税,净赚三千二百两。”
“第二笔是从中穆境采买硝石和硫磺,转售给墨衡的工坊。他造火器需求量大,之前都是从帝都进货,路途远还贵。我找了中穆境的固定商路,价格比官方便宜两成,工坊那边也划算,我们中间赚个差价,半年下来稳赚两千八百两。”
“第三笔最巧。”卫琳琅笑了笑,眼里带着点狡黠,“我让帝都的人留意着,在官道附近买了两处偏一点的田庄,本来想着屯着种粮,补充军粮。上个月消息传出来,朝廷要新修一条官道,正好从那两处田庄边上过,地价一夜涨了四成。我顺势转手卖了,净赚两千两。”
她说完,合上账册,看着秦默,眼里亮晶晶的:“三笔加起来,一共八千两。我核对了三遍,账都对得上,银子已经入了军需库。”
她语气里带着点雀跃,又带着点笃定,不是邀功,更像把一份满意的答卷交到同伴面前。
秦默看着账册上的数字,沉默了片刻。他当初只是随口提了一句,让她试试盘活闲置的军费,没抱太大期望。毕竟北境战乱,商路难走,做生意风险大。没想到她不仅做成了,还赚了这么多。
八千两银子,看着不多,可在这北境边城,能给阵亡将士发四个月抚恤,能造十门轻炮,能让三千士兵多吃三个月饱饭。
“八千两,够补完这次的抚恤金,还能剩不少。”秦默抬眼看向她,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认可,“辛苦你了。这些日子泡在账房里,没少费心。”
卫琳琅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摇了摇头:“我不是来表功的。秦兄,我算过了,这三条路子都是稳的,只要商路不断,每个季度都有进项。我还想再添两项,一是开个榷场,收周边部落的牛羊马匹,卖粮食盐铁,利润更稳;二是在这边开个农具工坊,屯田需要农具,总从内地运太贵。”
她往前倾了倾身子,眼神认真:“打仗打的就是钱粮。总靠西境运、朝廷拨,不是长久之计。要是能把这边的商贸、屯田都盘活,军费就能自己造血。到时候你不用再为银子发愁,想养多少兵、造多少火器,都有底气。”
秦默看着她认真的模样,心里微动。
他认识卫琳琅这么久,一直知道她聪慧通透,有管家理财的本事,却没想到她有这么大的格局。她想的从来不是管好手里这点账,是要建起一套能自己运转的钱粮体系,从根上解决军费的难题。
这份眼界,多少朝中官员都比不上。
“按你的想法做。”秦默没有半分犹豫,“剩下的五千两利润,全交给你打理。榷场、工坊,需要人手、需要门路,都可以提,我让地方上配合你。具体怎么运作,你自己拿主意,不用事事报备。”
卫琳琅眼睛更亮了,端起桌上的茶碗,笑着碰了碰秦默的茶碗:“秦兄放心,我肯定把钱花在刀刃上,赔不了。”
两人都喝了一口茶,茶汤已经有点凉了,却没人在意。
秦默放下茶碗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有没有想过,等北境的仗打完了,想做什么?”
卫琳琅愣了一下,随即托着下巴想了想,很认真地回答:“开一家大凛最大的商号,把商路修到中穆境、土伦去。让土伦的人也穿我们的丝绸,用我们的瓷器,让他们离了大凛的货就过不好日子。到时候不用打仗,光靠做生意,就能让周边安分几十年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里闪着光,比谈论赚了八千两的时候还要耀眼。
秦默笑了笑,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,很淡,却很真切:“那到时候,我给你题一块商号的匾额。”
“一言为定?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卫琳琅抱着账册走的时候,暮色已经漫上来了。
秦默送她到门口,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廊下,才转身回屋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,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,吹散了屋里的炭火气。
远处的民居升起袅袅炊烟,顺着风慢慢散开。城墙上,换岗的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,甲叶碰撞的轻响隔着老远传过来,沉稳又踏实。街上的灯笼陆续亮了起来,星星点点的,像撒在城里的星子。
这座被战火蹂躏了数月的边城,正在一点点活过来。
炊烟、灯火、脚步声,这些最寻常的人间烟火,此刻却格外珍贵。
秦默站在窗边,望着远处的夜色,心里很静。
仗还要打,路还很长。呼延灼还在北边虎视眈眈,帝都的局势也不明朗,往后的难关还有很多。
可看着这满城的灯火,看着各司其职的将士,看着能把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同伴,他知道,这条路走得下去。
终有一天,北境的烽烟会彻底平息,百姓能安稳种地,商队能畅行无阻,孩子们能在阳光下跑着玩。
到那时候,所有的流血牺牲,都值了。
晚风卷着初春的寒意掠过窗棂,却吹不散屋里的暖意,也吹不散这座城池里,正在慢慢生长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