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狩四年五月中旬,北境,蛮族王帐。
五月的夜风已经带了暖意,却吹不散帐里的酒气与戾气。
呼延烈盘腿坐在狼皮毯上,手里攥着铜酒碗,碗里的马奶酒晃得厉害。
他脸上的三道狼爪疤在油灯下泛着暗红,眼神凶得像饿狼,面前跪着个报信的亲兵,头埋得低低的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呼延烈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磨着牙,“莫尔根私自派人去定远城议和?父汗知道?”
“回少汗,是……是底下人撞见的,莫尔根的幕僚巴图尔连夜从南边回来,直奔了莫尔根的大帐。听说……议和条件都谈得差不多了。”亲兵声音发颤,“大汗那边……好像还不知情。”
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铜酒碗狠狠砸在地上,酒液溅了一地,碎瓷片蹦出去老远。
呼延烈“腾”地站起身,腰上的弯刀撞得叮当作响,胸口剧烈起伏着:“莫尔根这个老匹夫!卖国的懦夫!”
他像头被激怒的公牛,在帐里来回踱步,靴子踩得毡子咚咚响。
野狐岭的惨败、被俘的屈辱,本来就像根刺扎在他心里,现在莫尔根居然敢背着父汗去议和,这不是往他脸上踩吗?
“打了这么久,死了那么多勇士,他一句议和就想算了?”呼延烈猛地停住脚,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,“父汗也是,优柔寡断,任由主和派兴风作浪。再等下去,不等秦默打过来,我们自己就散了!”
他咬着牙,腮帮子绷得硬邦邦,心里瞬间有了决断。
不能等了。再等下去,汗位也好,部族的前途也好,都得毁在这群软骨头手里。
当夜三更,月色昏暗,营地里的巡哨刚换过岗,都犯着困。
三十名呼延烈的亲信死卫,揣着弯刀,蒙着面,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王帐外围。
守帐的卫兵刚喝问了半句,就被扑上去捂住嘴,几下缴了械,拖到暗处捆了起来。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,没惊动任何人。
呼延烈掀开门帘,大步走进王帐时,呼延灼正坐在案前看羊皮地图,烛火映着他鬓角的白发,看着竟比上个月老了好几岁。
听见动静,呼延灼抬起头,看见儿子满脸杀气地站在面前,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亲兵,手里的炭笔猛地一顿。
“烈儿,你要做什么?”他的声音很沉,听不出喜怒,却带着二十年大汗的威压。
呼延烈没被这份威压镇住,反而往前跨了一步,手按在刀柄上,语气硬得像石头:“父汗,你老了,累了。这大汗的位置,该歇歇了。”
呼延灼看着他,瞳孔微微收缩,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很冷:“就凭你?听了几句谗言,就敢带兵闯王帐?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?”
“后果?再拖下去,全族都得饿死、病死在这定远城下,那才是后果!”呼延烈猛地挥了下手,“莫尔根都敢私自去议和了,你还在犹豫!你狠不下心清理主和派,我来帮你!”
他话音落下,两名亲兵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了呼延灼的胳膊。
呼延灼没有挣扎。他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儿子,里面有愤怒,有失望,更多的却是深不见底的悲哀。
“你会毁了整个部族的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很轻,却像锤子砸在呼延烈心上。
呼延烈别过脸,不去看他的眼睛,硬邦邦地丢下一句:“你好好休息。往后的事,我来扛。”
说罢,他转身大步走出营帐,门帘被风掀得猎猎作响,像在预示着这场内乱的开端。
一夜之间,蛮族大营天翻地覆。
天刚蒙蒙亮,营门的木杆上就挂起了三颗人头,都是平日里跟着莫尔根主张议和的部落首领,血顺着木杆往下淌,滴在雪水里,晕开一片暗红。
呼延烈身着铠甲,站在点将台上,自封代大汗,下令全军整备,三日后强攻定远城。
主战的将领们高声附和,个个摩拳擦掌;主和派的贵族人人自危,躲在帐里不敢出门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乱哄哄的人群里,没人注意到,莫尔根的大帐早就空了。
其实后半夜的时候,莫尔根就得到了心腹冒死送的信。
听说呼延烈闯王帐,他当时就闭了闭眼,知道大营是待不下去了。
呼延烈是个愣头青,杀起人来不会手软。
留下来,不仅自己没命,全族都得被清算。
“收拾东西,立刻走。”莫尔根当机立断,“带上族人,还有能带走的粮食,往南走,去定远城。”
身边的幕僚愣了:“首领?去投秦默?他可是我们的敌人……”
“敌人?”莫尔根苦笑一声,指了指王帐的方向,“里面那个,才是要我们命的人。秦默虽然是敌将,却讲规矩。留在这,全族都得死在呼延烈刀下。去定远城,至少能保住族人的命。”
没有多余的犹豫,两百多族人,老老少少,趁着夜色掩护,悄无声息地摸出了营地,一路向南狂奔。
天光大亮时,他们已经跑出了一百多里地。
莫尔根骑在马上,回头望了一眼大营的方向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复杂。
他打了一辈子大凛人,临老了,居然要去投奔敌营。
可他没得选,族人的命,比他的脸面重要。
天亮时分,定远城的城头哨兵最先发现了这一行人。
“禀报秦大人!城南外来了一队蛮族,男女老少都有,大概两百多人,为首的看着像莫尔根!”亲兵奔到府衙禀报时,秦默刚用完早饭,正在擦一柄短刀。
舒木儿当时就在旁边,眉头一皱:“莫尔根?他带这么多人来,会不会是诈降?想骗开城门?”
秦默把短刀收回鞘中,动作不紧不慢:“不会。呼延烈容不下主和派,他是被逼过来的。”
他起身往城头走:“去看看。”
登上南城头,往下一望,果然是莫尔根一行人。
个个风尘仆仆,脸上带着疲惫与惶恐,老弱妇孺骑马走在中间,青壮年都背着包袱,看着不像打仗的样子。
莫尔根在最前面,空着双手,没带兵器,看见城头上的人影,他翻身下马,往前走了几步,仰头高声喊:“老夫莫尔根,部族内乱,特来投奔秦将军!望将军开城门,收留我族老小!老夫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!”
他声音洪亮,顺着风飘上城头,听得清清楚楚。
岳铮趴在墙垛上,撇了撇嘴:“东家,这老东西以前跟咱们打了不少仗,现在走投无路了才来投,能信吗?”
“他没得选。”秦默语气平淡,“呼延烈杀了三个主和贵族,他跑慢一步,人头也得挂在营门上。他带了全族老小来,就是交了投名状。”
他转头对传令兵道:“开城门。让他们分批进来,兵器全部收缴,青壮年先安置在城外营房,老弱妇孺接进城里安顿。派一队士兵盯着,不许生事。”
“是!”
城门缓缓打开,莫尔根看着敞开的城门,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他对着城头深深鞠了一躬,带着族人慢慢走了进去。
入城之后,秦默在府衙见了他。
莫尔根也没隐瞒,把呼延烈夺权、软禁呼延灼、处死主和贵族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个干净,末了叹了口气:“少汗年轻气盛,急着立威,接下来肯定会倾尽全力攻城。他手里还有一万多精兵,打起仗来不计后果,将军可要早做准备。”
秦默坐在案后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,神色没什么变化,仿佛早就在意料之中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点点头,“你和族人安心住下,粮草住处都会安排好。你熟悉蛮族的布防和战术,往后少不了要麻烦你。”
“将军客气了。”莫尔根躬身行礼,“老夫这条命都是将军救的,自当尽力。”
安置好莫尔根一行,秦默没多耽搁,直接让人去叫岳铮、周猛、舒木儿三人,到校场集合。
三人到的时候,秦默已经站在校场中央了。
他穿着一身劲装,利落干脆,手里没拿兵器,就那么负手站着,晨光落在他肩头,衬得身形挺拔沉稳。
“东家,叫我们过来啥事?是不是要打了?”岳铮人未到声先到,摩拳擦掌的,一听有仗打就兴奋。
秦默摇摇头:“仗是要打,但不是现在。呼延烈夺权,接下来肯定会疯狗似的扑过来,我们得先磨快刀子。”
他扫过三人,语气平静:“从今天开始,我教你们一套新的战技,叫玄甲七式。是我把吐纳导引术和实战杀招融在一起琢磨出来的,练好了,近身搏杀能顶两个用。”
岳铮眼睛一下子就亮了:“战技?东家,厉害不?”
“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秦默没多废话,左脚往前踏出半步,膝盖微屈,身体往下沉了沉,右拳缓缓收在腰侧。
他动作不快,甚至看着有些慢,可下一秒,右拳猛然向前击出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