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狩四年六月初八,深夜,北境,黑风口蛮族大营。
呼延烈做了个很长的梦。
梦里是他七岁那年的草原,天蓝得像被奶水洗过,风卷着青草香扑在脸上,软乎乎的。
他骑在一匹小白马上,腿短得够不着马镫,却攥着缰绳笑得张扬。
父亲呼延灼就在不远处,穿着普通的皮袍,没戴大汗的金冠,手里拎着套马杆,看着他踉跄着跑远,笑声洪亮,震得草叶上的露珠都往下掉。
那时父亲还不是草原共主,他们部落只是东部的一个中等部族,日子不算富足,却安稳。
每天日落回家,母亲会端来温热的奶酒,烤得焦香的羊腿摆在木案上,父亲会给他讲年轻时打仗的故事,说勇士的刀要护着族人,不能只想着砍杀。
画面忽然就碎了。
天暗了下来,草枯成了灰黄色,两个披甲的黑衣人架着父亲往黑帐里拖。
父亲回头看他,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沉沉的失望和悲哀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说“你不该这样”。
呼延烈想喊,嗓子却像堵了棉花,发不出半点声音;想追上去,脚却像钉在了地上,半步都挪不动。
他急得浑身发抖,伸手去抓父亲的衣角,指尖却只碰到一片冰冷的虚空。
“轰——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猛地砸在耳边,地动山摇。
呼延烈骤然睁眼,浑身冷汗地从毡榻上弹坐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着,半天喘不过气。
帐外火光冲天,把牛皮帐映得通红,喊杀声、惨叫声、战马的惊嘶声搅成一团,像整个天都塌了下来。
他赤着脚踩在毡子上,踉跄着冲到帐口,一把掀开帘子。
灼热的气浪混着焦糊味扑面而来,呛得他弯腰猛咳。
放眼望去,整座大营已经成了火海。
东侧的粮草堆烧得最旺,火舌窜起几丈高,把半边夜空染成血红色。
一座座军帐东倒西歪,有的已经烧得只剩木架,有的还在噼啪燃烧,火星被风卷着,落在别的帐篷上,转眼又燃成一片。
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窜,有的光着膀子,有的只穿了条裤子,手里攥着弯刀却不知道往哪砍,撞在一起又互相推搡着骂骂咧咧。
“轰!轰!”
又是几声闷响,在不同的军帐里炸开。
呼延烈眼睁睁看着不远处一座千人将的帐篷从内部被炸开,破碎的牛皮、木架混着血肉模糊的肢体飞上半空,又重重砸落下来。
飞溅的碎木片擦着他脸颊飞过,划出一道血痕,他却浑然不觉,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是秦默。一定是秦默来了。
可他是怎么摸进来的?外围的巡哨呢?守营的士兵呢?
“大汗!大汗!”一个百夫长浑身是血地冲过来,腿上被炸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跑起来一瘸一拐,“秦默的人摸进来了!他们扔会炸的铁疙瘩,扔到帐里就炸,弟兄们躲都躲不开!好多弟兄睡着睡着就没了!”
“慌什么!”呼延烈嘶吼一声,一把抓过帐边立着的狼牙棒,棒身砸在地上,震得尘土飞扬,“吹号角!集合所有人!组织抵抗!敢乱跑者,斩!”
他赤着脚踩在满是碎石和炭灰的地上,脚底被尖锐的石子扎破,渗出血迹,又被滚烫的炭灰烫得钻心,他却像没知觉似的,提着狼牙棒就往火光最亮的地方冲。
可他心里清楚,已经晚了。
大营彻底乱了。
夜袭是秦默亲自策划的。
三天前,墨衡把二十枚试制成功的手抛雷送到了帅帐。
铸铁外壳,内装火药混着碎铁片,松香引信刚好三息燃尽,扔出去落地就炸,碎片能覆盖三丈范围。
墨衡当时拍着胸脯说“威力比陶罐雷大五倍”,秦默只试了一枚,就定下了夜袭的计划。
呼延烈新败,粮草又被烧了大半,军心涣散,夜夜戒备却又疲惫不堪,正是最松懈的时候。
三更天,月黑风高。
岳铮带着一百二十名特种小队成员,每人携带数枚手抛雷,分成十二组,从大营西侧的缓坡摸了进去。两千精兵埋伏在外围伺机杀敌。
守营的哨兵早被舒木儿派的斥候悄无声息解决了——用的是淬了麻药的短箭,一箭封喉,连哼都哼不出来。
十二组人分工明确:四组负责摸哨,沿着营墙清理巡逻队,给后续队伍开路;四组带手抛雷,专挑军官的军帐和士兵集中的大帐扔,专炸指挥中枢和密集人群;剩下四组埋伏在帐篷之间的阴影里,等着被炸懵的士兵冲出来,缠丝手夺刀,崩山劲砸胸,一刀一个,干净利落。
还有一组人直奔粮草堆,把剩下的助燃箭全射了进去,火借风势,瞬间就烧成了一片。
整个过程像一场精准的收割。
蛮族士兵大多还在睡梦里,听见炸响刚坐起来,第二枚雷就扔进了帐里。
有的连衣服都没穿,光着身子往外跑,刚冲出帐门,就被暗处的玄甲兵一刀抹了脖子。
喊杀声、爆炸声、惨叫声混在一起,大营成了人间炼狱。
没人知道玄甲军来了多少人,只知道到处都是爆炸,到处都是死人,黑暗里像藏着无数索命的恶鬼。
士兵们本能地往北跑,离火光越远越好,谁也顾不上谁,更别说组织抵抗。
有个蛮族千夫长还算镇定,提着刀喊了十几个亲兵,想往西侧冲,看看能不能堵住缺口。
刚跑过两座帐篷,脚边“咕噜噜”滚过来一个铁疙瘩,引信嗤嗤冒着火星。
“什么东西?”他刚愣了半秒,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整个人被炸得倒飞出去,身边的亲兵也倒下一片。
剩下的人彻底吓破了胆,再也不敢组队,四散奔逃。
呼延烈提着狼牙棒在火海里冲了半刻钟,身边的亲卫越聚越少。
起初还有几十个人跟着他,试图收拢溃兵,可没走几步,路边就飞来几枚淬毒短箭,又倒下几个。
再往前走,遇上一队玄甲兵,对方也不恋战,扔了两枚手抛雷就撤,炸得亲卫们人仰马翻。
走到中军大帐附近时,他身边只剩不到十个人了。
“大汗!别往前走了!北边的口子还没被堵上,快撤吧!”亲卫统领拉住他的胳膊,脸上满是血污,声音带着哭腔,“大营守不住了!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啊!回草原,咱们再整人马!”
“撤?往哪撤!”呼延烈一把甩开他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“粮草烧光了,人马散了,回草原?回去等着被各部落推翻吗?我是代大汗!我不能就这么跑了!”
他话音刚落,头顶忽然传来风声。
亲卫统领猛地抬头,看见一枚黑乎乎的铁疙瘩从空中落下来,正好掉在两人脚边,引信嗤嗤地烧,火星四溅。
“大汗小心!”
亲卫统领想都没想,一把推开呼延烈,自己想扑上去踩灭引信,却已经晚了。
“轰——!”
巨响震得呼延烈耳朵嗡嗡作响,泥土、碎石、碎布劈头盖脸砸下来。
他趴在地上,半天爬不起来,耳朵里流出温热的血,视线也模糊不清。
等他晃了晃头,勉强撑着狼牙棒站起来时,身边已经空了。
刚才还在劝他撤退的亲卫,连完整的尸体都没剩下,原地只剩一个冒着青烟的浅坑,还有几片破碎的皮甲衣角。
呼延烈呆呆地站在原地,看了看那片焦黑的土地,又看了看四周燃烧的帐篷、四散奔逃的士兵。
风卷着火舌舔过他的皮袄,燎焦了衣角,他都没察觉。
父亲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来——“你会毁了整个部族。”
当初他夺权时,只觉得父亲老了,优柔寡断,守着一亩三分地不敢拼。
他觉得自己年轻、勇猛,能带族人打下更多草场、抢更多财富。可现在呢?
粮草没了,人马散了,跟着他南下的儿郎,死的死,逃的逃,连亲卫都为了护他死无全尸。
他真的把部族拖进了深渊。
身后又传来喊杀声,玄甲兵已经往这边冲过来了。
呼延烈咬了咬牙,脸上闪过一丝决绝,又掺着浓重的不甘。
他不能死在这儿,也不能被活捉。
他攥紧狼牙棒,转身往北跑。
没有方向,没有目标,只知道往北,离定远城越远越好,离这片火海越远越好。
赤着的脚踩在碎石、荆棘和烧焦的木片上,伤口越来越多,血和炭灰混在一起,每一步都钻心地疼。
可他不敢停,身后的喊杀声像催命符,追着他不放。
跑着跑着,他忽然笑了,笑得凄厉。
曾几何时,他骑着高头大马,带着两万铁骑南下,以为能踏平定远城,掳走金帛子女,带着赫赫战功回草原继承汗位。
那时的他何等意气风发,根本没把秦默放在眼里,只当是个靠家世起家的世家公子。
可现在,他像条丧家之犬,赤着脚,披头散发,连件完整的袍子都没有,在荒野里狼狈逃窜。
真是讽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