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狩四年六月初八,北境,定远城。
大火过后的蛮族大营,像一头被烧秃了毛的野兽,蜷缩在定远城以北四十里的荒野中。
粮草烧掉了七八成,军帐损毁过半,战马受惊跑散了不少。
呼延烈虽然勉强收拢了队伍,但士气已经跌到了冰点。
士兵们裹着烧焦的毯子,蹲在残破的营帐旁,眼神空洞地望着定远城的方向——那座他们攻了三天都没攻下来的城池,此刻在他们眼中,已经成了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。
秦默知道,时机成熟了。
六月初八清晨,他召集岳铮、周猛、舒木儿、墨衡在府衙中开会。
与以往不同的是,他还让人请来了莫尔根。
莫尔根自从投奔定远城后,一直住在城东的一处院落中,深居简出,极少露面。
秦默对他以礼相待,既不限制他的自由,也不逼迫他做任何事。
这让莫尔根既感激又惭愧——他毕竟是蛮族人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被打败,心里终究不是滋味。
但今天,秦默请他参会,让他感到了一种被信任的尊重。
他走进府衙时,脚步比往日沉稳了许多。
“莫尔根大人请坐。”秦默指了指案几对面的位置,等莫尔根落座后,开门见山地问道,“你对呼延烈最了解。如果他现在是你,他会怎么做?”
莫尔根沉默了片刻。
他不是在犹豫,而是在整理思绪——这些天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,只是没想到秦默会主动问他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笃定:“呼延烈这个人,有勇无谋,性情暴躁。他现在粮草被烧、军心涣散,按常理应该退兵休整。但他不会退——因为他丢不起这个面子。”
岳铮插嘴道:“他不退兵还能怎样?就剩那点残兵败将,还想攻城?”
莫尔根摇了摇头:“他不会退,也不会再发动大规模的攻城。他会做的,是集结所有剩余的兵力,发动最后一次亡命冲锋。他赌的是,只要他能冲垮定远城的一段城墙,他的人就能涌进去,用人数优势取胜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而且,他一定会选在夜里动手。因为他知道,他的士兵士气低落,白天冲锋会被你们的火炮和火铳打得抬不起头。夜袭是他唯一的机会。”
舒木儿皱眉道:“夜袭?我们城头有哨兵,有火把,他摸不过来。”
莫尔根看了舒木儿一眼,语气平静:“他不会从正面摸过来。他会派一支小队从西侧的悬崖爬上来——那段悬崖虽然陡峭,但不是不能爬。只要他的人上了城头,打开西门,他的主力就能一拥而入。”
府衙中安静了片刻。
秦默的目光落在舆图上,手指在定远城西侧的那段悬崖上轻轻点了点。
那段悬崖他看过,确实陡峭,但并非不可攀登。
如果呼延烈真的派人从这里爬上来,确实有可能打守军一个措手不及。
“那就给他一个夜袭的机会。”秦默抬起头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“岳铮,你带特种小队,今晚提前埋伏在西侧悬崖的顶端。等蛮族的攀爬小队爬到一半,砍断他们的绳索,把他们摔下去。”
岳铮咧嘴一笑:“东家放心,末将保证让他们摔得连他妈都不认识。”
“周猛,你带五百人埋伏在西门内侧。如果蛮族真的打开了西门,不要急着关门,放他们进来一部分,然后关门打狗。”
周猛抱拳:“末将领命。”
“舒木儿,你带一千人出城,绕到蛮族大营的东侧潜伏。等西门这边打起来,呼延烈一定会派兵增援。等他的援兵出发后,你从东侧突袭他的大营,把他的老巢端了。”
舒木儿眼睛一亮:“大人这是要让他顾头不顾腚?”
秦默没有回答,只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会议结束后,众人各自散去准备。
莫尔根走在最后,刚走到门口,秦默叫住了他:“莫尔根大人,请留步。”
莫尔根转过身,有些疑惑地看着秦默。秦默走到他面前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他:“这是我写给呼延烈的信。如果战事结束之后,你还想回蛮族,这封信可以帮你说话。”
莫尔根接过信,展开一看,信中以秦默的名义承诺,莫尔根及其族人在定远城期间受到优待,并未泄露任何损害蛮族利益的情报。
换句话说,这是一封清白证明。
莫尔根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。
他抬起头,看着秦默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出了四个字:“多谢东家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称呼秦默为东家。
莫尔根回到住处,刚进门,就发现气氛不对。
妻子站在院中,脸色煞白,怀里抱着他们最小的女儿——那个才五岁的小姑娘,此刻小脸烧得通红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嘴唇干裂,呼吸急促而微弱。
妻子看到莫尔根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:“她昨晚还好好的,今天早上起来就开始发烧,我摸她的额头,烫得吓人……”
莫尔根的大脑嗡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,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——滚烫,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他掀开女儿的衣袖,看到手臂上出现了几颗淡红色的疹子。
北境热。
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,狠狠砸在他的心口。
他最小的女儿,他最疼爱的孩子,染上了这种致命的疫病。
北境热的病死率高达三四成,他亲眼见过蛮族营地中那些病死的人是怎么被拖出去掩埋的。
他不敢想象,如果女儿也……
他没有犹豫,转身就往外跑。
他跑得飞快,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,沿途的士兵和百姓纷纷侧目,不知道这位蛮族贵人出了什么事。
他一路跑到府衙,冲进大门,守在门口的亲兵还没来得及通报,他已经冲到了秦默面前。
“东家!”莫尔根的声音沙哑而急促,几乎是在吼,“我女儿!她染上北境热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