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狩四年七月中旬,北境,定远城。
七月的黄昏裹着暑气,把青灰色的城墙镀上一层暖橘色。
北门的守军正换岗,长矛斜靠在墙垛边,士兵检查着进出城百姓的路引,语气不算严厉,却查得仔细。
有赶着羊群回城的牧民,有背着货囊的商贩,还有挎着菜篮的妇人,排队有序,没人喧哗,也没人插队。
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呢马车缓缓驶到城门口。
车轴打磨得很光滑,走起来没什么声响,随行只有四个穿短打的护卫,个个腰杆挺直,步子沉稳,看着像商号里养的护院,眼神却比寻常护院锐利得多。
“路引。”守门的伍长走上前,敲了敲车壁。
车帘掀开半寸,递出一张盖着印的路引,上面写着“江南商贾陈三,采买皮毛”,印章、日期都齐全,挑不出半分毛病。
伍长接过路引,又往车里扫了一眼。
光线昏暗,只看见个穿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,垂着眼喝茶,气度从容,不像寻常走南闯北的商人。
他心里多了几分留意,却没刁难,核对完身份就挥了挥手:“进去吧。城中亥时禁夜,别在街上逗留太久。”
“多谢官爷。”护卫应了一声,马车缓缓驶入城门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轻微的咕噜声。
车里的中年男子放下茶碗,掀开车帘一角,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街景。
他叫陈谨,是宫里的司礼监秉笔太监,跟着皇帝三十多年,是最心腹的人。
这次秘密出京,走了一个多月才到定远城,为的就是亲眼看看,那位在北境打出赫赫威名的七皇子,到底是个只会打仗的愣头青,还是个能扛事的封疆之臣。
马车沿着主街慢慢走,陈谨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,心里默默记着。
街上很热闹。刚从北市互市回来的牧民牵着马,马背上驮着换来的盐和布匹,和身边的大凛商贩比比划划,说着半生不熟的大凛话,脸上都带着笑。
卖茶汤的摊子支在路边,大凛百姓和蛮族牧民坐同一张长凳上,捧着粗瓷碗喝茶,偶尔还比划着说两句笑话。
巡逻的士兵列着队走过,步伐齐整,甲叶碰撞的声响清脆,遇见拎着重物的老人,会主动上前搭把手,接过东西送到巷口,不等老人道谢就转身归队。
陈谨微微颔首。
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,见过的边城不少。
大多是军纪涣散,士兵欺辱百姓,凛夷矛盾深重,一有战事就乱成一锅粥。
可定远城不一样,打了半年仗,刚消停没一个月,居然就有了太平景象。
单这份安民的本事,就比朝中那些只会空谈的臣子强得多。
马车没去客栈,也没去市集,七拐八绕,停在了府衙的后角门。
陈谨整了整衣襟,缓步下车。
他五十出头,鬓角染了霜,面容清癯,背却挺得很直,举手投足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。
他对守门的亲兵拱了拱手,语气平淡:“劳烦小哥通禀秦将军一声,就说故人自帝都来,有家书一封。”
亲兵看了他一眼,见他气度不凡,又说是帝都来的故人,不敢怠慢,立刻进去通报。
没等多久,角门就开了。
秦默走在前面,穿一件寻常的玄色布袍,腰间系着旧皮带,没穿甲胄,也没带随从,看着像个普通的年轻士子。
可陈谨第一眼落在他脸上,心里就暗赞了一声——那双眼睛太稳了,平静得像深潭,不见半分少年得志的骄躁,也不见边关武将的粗莽,深不见底,却又清明得很。
“先生远道而来,里面请。”秦默抱了抱拳,语气不热络,却也不冷淡,分寸拿捏得刚刚好。
“将军客气了。”陈谨微微颔首,跟着他往里走。
穿过两进院子,陈谨边走边看。
院子打扫得干净,墙角没杂草,廊柱上没蛛网,看着简朴,却处处规整。
路过的亲兵脚步沉稳,看见他这个陌生人,只是目光警觉地扫一眼,没人交头接耳,也没人指指点点,该做什么还做什么。
陈谨心里又记了一笔:军纪严明,府中肃整,不是摆架子做给外人看的。
进了书房,亲兵奉了茶就退出去,房门轻轻合上,屋里只剩两个人。
陈谨没喝茶,也没绕弯子,从怀中摸出一枚巴掌大的碧玉令牌,轻轻放在桌上。
令牌通体莹润,正面刻着篆体“御”字,背面盘着五爪龙纹,纹路精细,是内宫才有的规制。
秦默只扫了一眼,便起身躬身行礼:“臣秦默,参见陛下。”
他知道,能持这枚令牌的,必是皇帝的心腹。此人口中“家书”二字,指的便是皇帝的口谕。
“将军不必多礼。”陈谨收起令牌,摆了摆手,声音放低了些,“咱家是秘密出京,不宣旨,不行礼,一切从简。陛下有口谕:朕已知晓北境战功,心中甚慰。朝中太子不安分,结党营私,小动作不断。你好生经营北境,不必理会朝堂闲言碎语。守好国门,朕心里有数。”
秦默垂首,声音平稳:“臣领旨。定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他早料到帝都不会安生。
太子监国,素来忌惮他这个在外掌兵的皇子,少不了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。
皇帝派密使来,一来是查看北境实情,二来也是给他递个话,让他安心。
“将军请坐。”陈谨示意他落座,自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书房。
屋子不大,陈设极简单。一张宽大的榆木案几,一把圈椅,旁边立着个旧书架,上面摆的大多是兵书、方志、医书,没什么字画古董。
案上堆得满满当当,有军务简报、屯田名册、防疫台账、互市账目,分门别类摞得整齐,最边上摊着一张北境地形图,上面用炭笔标满了记号,山川、隘口、部族驻地、屯田位置,密密麻麻,却条理分明。
墙角立着兵器架,挂着一柄长剑,还有一把连发手铳,擦得锃亮。
除此之外,再没别的陈设。
“将军在北境,过得清苦。”陈谨放下茶碗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。
帝都里的皇子,哪个不是王府建制,仆从如云,珍玩遍地。
这位七皇子倒好,守着边城,书房还不如京中富家公子的精致。
秦默笑了笑,语气平淡:“比起前线拼杀的将士,臣已经很好了。守土有责,苦点不算什么。”
陈谨点点头,没接话。
他此行不光是传口谕,还要替皇帝看看,这位七皇子在北境到底是独断专行,还是知人善任;身边是些阿谀奉承之辈,还是真有贤才辅佐。
尤其是京中流言,说秦默在边关沉迷女色,身边收了好几个绝色女子,荒废军务——这话皇帝未必信,却也让他来探探虚实。
沉默片刻,陈谨话锋一转,语气随意,却字字都带着探查的意味:“咱家在城中走了半日,见了不少新鲜事。将军年纪轻轻,把这定远城治理得井井有条,想来身边定有不少贤才相助吧?”
秦默抬眼看他,心里明镜似的。密使这话,是要探他的人事了。
他神色不变,坦然道:“都是各司其职,臣不过是总揽大局罢了。”
“咱家倒听说,将军身边有几位出众的女子。”陈谨笑了笑,语气更随意了,像拉家常似的,“城东有家琳琅阁,掌柜的是位卫姓年轻姑娘,咱家进去逛了逛,账目清楚,货物齐整,伙计手脚麻利,连军中的药材、布匹都从她家走货。听说是将军的合伙人?”
他昨天就微服去了琳琅阁。
铺面不算最大,可进出的客商络绎不绝,不光有大凛商人,还有蛮族牧民来换东西。
柜台后的年轻女子穿素色衣裙,低着头盘账,指尖拨着算盘,噼啪作响,账目翻得飞快,旁边的伙计报数,她头都不抬就能接话,条理分明。
有管事来问军资调度,她三言两语就安排妥当,干脆利落,半点不拖泥带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