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巷口,翻身上马,战马打了个响鼻,踏着月色,往府衙方向去了。
还有一摞文书等着他批。
北境的安稳,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
同一轮明月下,定远城东侧的军营伙房中,还亮着一盏灯。
岳铮坐在灶台前的小马扎上,手里端着一只粗瓷海碗,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面疙瘩汤,撒着葱花,飘着香油。
杜红梅站在他对面,一身粗布短打,腰上系着蓝布围裙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结实匀称的胳膊,手上沾着点面。
红梅自从带着伙头军们练起了武,大家更服她了,近期秦默让推广的军中三式和吐纳法子,伙头军们也没落下,个个晨夕勤练,学到的本事都是长在自己身上的。
练功的好处之一,是红梅做饭的手艺更进一步,手擀面擀得筋道弹牙,面疙瘩汤熬得鲜香入魂,蒸的馒头暄软得能弹起来。
岳铮越发是伙房的常客——不光因为饭好吃,更因为他就爱看杜红梅干活的样子,爽利、敞亮,不带半分扭捏,比那些娇滴滴的闺秀顺眼一百倍。有时候巡营绕路都要拐进伙房,讨碗汤喝,跟她贫两句嘴。
杜红梅也不恼,嘴上怼着他,手底下却给他多卧个鸡蛋。
伙房的老师傅们都看在眼里,私下打趣说“岳将军这是被红梅姑娘降住了”,岳铮听了也不恼,就嘿嘿笑。
此刻伙房里就他们俩。其他人都歇下了,灶膛里余火噼啪响,烘得整间屋子暖融融的。
岳铮埋头喝汤,就着饼子呼噜呼噜吃得香,杜红梅靠在灶台边,抱着胳膊看他,嘴角噙着笑。
岳铮几口就把一大碗汤喝完了,抹了抹嘴,放下碗,却没起身。手指摩挲着碗沿,眼神飘来飘去,就是不看她。
杜红梅看他那副扭捏样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:“我说岳大将军,你今天怎么回事?汤也喝了,磨磨蹭蹭不走,想留下来刷锅啊?”
她声音脆生生的,像爆豆子似的,带着点江湖气的爽朗。
岳铮深吸一口气,像是攒了半天的劲儿,猛地抬头,眼神直勾勾盯着她:“杜红梅,我有句话跟你说。”
“说呗,磨磨唧唧的。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岳铮说得又快又急,像在战场上喊冲锋号似的,“我想娶你当媳妇!”
伙房里静了两秒。
杜红梅先是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,笑得直拍灶台,震得碗碟都叮当响。
她笑了好半天,才直起腰,伸手拍了拍岳铮的肩膀,一掌下去,岳铮身子都晃了晃。
“行啊你!”她眼里笑盈盈的,半点娇羞都没有,爽利得很,“姑奶奶我还寻思你天天往我这跑,是馋我的面疙瘩汤呢,闹了半天,是馋我这个人啊。”
岳铮本来还紧张,见她笑了,反倒有点懵,挠了挠后脑勺:“啊?那……那你答应不答应啊?我知道我粗,不会说好听话,但我跟你保证,以后我饷银全给你,有人欺负你我第一个上,绝对不让你受半分委屈。”
“瞧你那点出息。”杜红梅斜他一眼,却没绷住笑,转身从灶上提下一壶热水,“答应你也不是不行。但我杜红梅找男人,不能是孬种。你好好带你的兵,下次立个大功回来,风风光光来跟我提亲。别整那些偷偷摸摸的事儿,姑奶奶丢不起那人。”
岳铮眼睛“唰”地就亮了,“啪”地一拍大腿,站起身:“行!你等着!下次打了胜仗,我拎着敌将的首级来提亲!”
“瞧把你能的。”杜红梅啐了他一口,嘴角却翘得高高的,“行了行了,快回去歇着吧,明天还得巡营呢。汤碗放这儿吧,我来收拾。”
岳铮嘿嘿笑,站着没动,又看了她两眼,才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,杜红梅正低头收拾碗,辫子甩在身后,利落又精神。他心里美滋滋的,脚步都轻了不少。
第二天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,杜红梅就提着一只食盒,大步流星来到了医馆后院。
她站在门口,“咚咚”敲了两下门,声音洪亮:“卫姑娘在吗?”
开门的是卫琳琅,看见她愣了一下:“这位是……军营伙房的杜姑娘?”
“是我。”杜红梅把食盒往前一递,大大方方的,“听说苏医官病了,我熬了点鸡汤,加了黄芪当归还有几味温补的药材,都是我爹以前传下来的方子,补身子最好。苏医官救了我们那么多弟兄,我这点心意不算啥。你拿进去给她尝尝,好喝不好喝给个准话,回头我再调方子。”
卫琳琅接过食盒,入手沉甸甸的,揭开盖子,一股浓香扑面而来。
汤色金黄透亮,鸡肉炖得酥烂,上面飘着几颗枸杞红枣,看着就实在。
她忍不住赞道:“杜姑娘好手艺!光闻着就香。”
“嗨,这算啥。”杜红梅摆摆手,“行,我先走了,伙房还一堆事呢。苏医官要是爱喝,我明天再熬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走,脚步虎虎生风,没半分拖泥带水。
卫琳琅提着食盒进屋,对着正靠在床头看医书的苏沐雨笑道:“沐雨姐姐,你有口福了。军营里的杜红梅姑娘送的鸡汤,就是那个会功夫的厨娘,人称红梅姐的,手艺可有名了。”
苏沐雨放下书,接过汤碗,舀了一勺尝了尝,汤汁浓郁,鲜而不腻,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浑身都舒坦。她点了点头:“确实好喝,难怪岳铮天天往伙房跑。”
卫琳琅噗嗤笑:“可不是嘛。我听说啊,岳铮昨天半夜都跟人姑娘表白了,就这爽利性子,我看这事准成。”
苏沐雨笑着摇摇头,又舀了一勺汤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汤碗里,金光闪闪的。
她想起昨天夜里,秦默过来的时候,站在床边,灯光落在他身上,明明是杀伐果断的将军,却小心翼翼给她掖被角。
想起岳铮和杜红梅,在烟火气的伙房里,直白的告白,爽朗的应承。
这北境的日子啊,打了那么久的仗,流了那么多的血,终于慢慢熬出了点烟火气,熬出了点坦坦荡荡的盼头。
不只是保家卫国的壮志,还有寻常人家的小日子。
她把一碗汤都喝了,浑身都暖融融的,好像病都好了大半。
放下碗,她拿起旁边的医书,翻到折角的那一页。
等病好了,还有好多事要做呢。
山下的村落,草原的部族,还有那么多百姓,都等着她。
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,阳光正好,岁月安稳。
而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温柔,都在慢慢生根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