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狩四年九月初五,定远城,医馆后院。
入秋的风已经带了十足的凉意,卷着院角金桂的甜香,穿过半开的窗棂,扑在人脸上,凉丝丝的,还裹着点草木清苦的气息。
苏沐雨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,脚底下还有点发飘,像踩着晒软的棉花,病后初愈的身子还虚着,可比起前几天昏昏沉沉躺在床上、连睁眼都费力气的模样,已经好了太多。
她挪到窗边,伸手一把推开虚掩的窗扇,风灌了满满一怀,吹得她鬓边碎发贴在脸颊上,也吹散了肺里积了几天的郁气。
她深深吸了口气,鼻尖萦绕着桂香和远处田野里的稻穗香,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。
算起来,她染了北境热,前前后后躺了快十天。
这十天里,沈清秋派了两个医官接了鹰愁岭的差事,医馆的学徒们轮着班守着她,卫琳琅天天泡在这儿陪着说闲话,连军营伙房的杜红梅,都隔三差五拎着食盒过来送汤。
正想着,院门外就传来“咚咚”的脚步声,重得震得地上的碎叶子都颤,跟着是亮堂堂的嗓门,像铜铃似的脆:“苏医官?忙着没?我给你带新熬的汤来了!”
不用看,听声音就知道是杜红梅。
苏沐雨回头,就见门帘一掀,杜红梅大步跨进来。
她一身粗布短打,腰上系着藏青布围裙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结实匀称的胳膊,手背上沾着点面,指节还有点灶灰。
手里拎着个朱红木的食盒,看着沉甸甸的,进门就往桌上一放,掀开盖子,热气“呼”地一下冒出来,混着红枣的甜、山药的糯,还有鸡汤的鲜,一下就裹住了半间屋子。
“刚出锅我就拎过来了,还热乎着呢。”杜红梅搓了搓手,笑得爽朗,“按你上次说的,我把当归减了三分,特意加了块陈皮理气,又搁了两颗蜜枣中和药味。还熬了盅红枣山药粥,你尝尝,看对不对症。不对我再回去调。”
苏沐雨拉过椅子坐下,接过她递来的瓷勺,先舀了勺粥。
粥熬得糯稠,红枣炖得烂透了,皮都融进了米油里,山药抿成了细沙,入口即化,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到胃里,连四肢百骸都跟着松快。
她又舀了勺鸡汤,抿了一口,眼睛微微一亮。
“你这方子调得太妙了。”她放下勺子,抬头看向杜红梅,眼里满是赞许,“比上次的醇厚,却不燥,喝完舌根还有回甘,四肢都发暖。陈皮理气,蜜枣和中,刚好补上当归的温燥,不会虚不受补上火。”
“嗨,我也是瞎琢磨。”杜红梅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,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“我以前跟着我爹跑江湖,走南闯北的,镖师们天天风餐露宿,就靠这些食补汤吊着。我爹懂点草药土方,我跟着学了点皮毛,就是没系统学过医理。昨天回去想了半宿,就怕瞎调坏了,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。”
她说着,往前凑了凑,眼里亮着光:“对了苏医官,我那儿还有几个老方子,什么红参羊肉汤、枸杞小米粥,都是以前给跑长途的镖师们补身子的,抗冻还解乏。你有空给看看?能用的话,我就一起熬了给军营里送。”
“当然好啊。”苏沐雨来了兴致,扯过旁边一张草纸,拿了炭笔,“正好入秋了,天一天比一天冷,军营里的弟兄们天天巡营站哨,风吹雨淋的,最容易染风寒。每天一碗对症的食补汤,能顶半副预防药。”
两人就着桌子,你一言我一语聊开了。
苏沐雨讲医理,四气五味,君臣佐使,哪些食材秋冬温阳驱寒,哪些春夏清润去火,什么体质的人忌讳什么食材,说得头头是道;杜红梅讲烹饪的门道,怎么熬出浓汤还不糊底,怎么去药材的苦涩味还不跑药效,怎么搭配口感好还下饭,样样都是实操出来的经验。
炭笔在草纸上沙沙地写,没一会儿就写满了大半张。
红参鸡汤、山药枣粥、当归羊肉羹、姜枣暖胃茶,大大小小七八个方子,连下料的克数、熬制的火候、先放什么后放什么,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就这么定。”苏沐雨放下笔,指尖点着草纸,“从明天开始,每天伙房小厨房统一熬制,分三个等次:将士们日常喝的,就用山药红枣粥、姜枣茶,平价量大;巡夜站哨的,加一碗红参鸡汤,驱寒补气血;重伤初愈的,用当归羊肉羹,温补养身。”
“包在我身上!”杜红梅“啪”地拍了下胸脯,震得围裙都晃了晃,“我每天早起一个时辰,先把汤炖上,卯时三刻准出锅,分头往府衙、军营、医馆送。保准大家都喝上热乎的!”
苏沐雨笑着握住她的手,指尖温温的:“那就辛苦你了。这可不是小事,将士们身子硬朗,北境才安稳。”
“嗨,这有啥辛苦的!”杜红梅笑得爽朗,“能给大伙帮上忙就行。再说了……”她顿了顿,有点不自然地挠了挠后脑勺,“岳将军他们天天在外面拼命,我们在后方,也就只能做这点事了。”
苏沐雨看她一眼,弯着眼睛笑了,没戳破她那点小心思。
从第二天起,杜红梅真就钉在了军营小厨房。
天还黑着,星星还挂在天上,她就起来生火了。
两口大铁锅同时支在灶上,一口炖鸡汤,一口熬药粥,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,火苗舔着锅底,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。
下料、撇沫、调火候,她样样亲力亲为,半点不马虎。
当归放多少,陈皮切多细,蜜枣搁几颗,都按定好的方子来,差一钱都不行。
卯时三刻,天刚蒙蒙亮,汤粥准时出锅,灌进粗陶瓦罐里,用棉垫裹着罐口,伙夫分头往各处送。
府衙近,先送;医馆次之;最远的是城头哨卡和边境营地,得走二里地,还得迎着风。
起初几天,没人说什么。可没过五天,问题就来了。
入秋之后风一天比一天大,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。
粗陶瓦罐壁薄,散热快,又没个严实的盖子,走到半路风一吹,热气就散了大半。
送到城头哨卡的时候,就剩点温乎气了;送到边境营地的更甚,半个时辰路,到地方都凉透了,喝下去胃里发凉,有几个体质弱的士兵,喝了两天都闹肚子。
岳铮倒是不在乎,凉汤也咕咚咕咚往下灌,还说“凉点凉快,喝着爽”,可杜红梅听巡逻的士兵念叨的时候,心里不是滋味。
将士们在外面喝风受冻,连碗热汤都喝不上,算怎么回事。
她蹲在灶台边,盯着摞着的瓦罐发愁。
试过在瓦罐外面裹棉絮,不行,棉絮薄了不顶用,厚了又太沉,送汤的伙计拎不动,还容易脏;试过用草编的套子套着,挡风是挡风,可还是散热,没多大用;她甚至想过让送汤的伙计快马加鞭,可就二里地,还能快到哪去,总不能为了碗汤跑死马。
正犯愁呢,伙房的门帘“哗啦”一声被掀开,一股冷风卷着炭灰味扑进来。
杜红梅抬头,就见墨衡站在门口。一身灰布短打,领口、袖口都沾着炭黑,裤腿上还蹭了点铁锈,身上带着浓浓的火药和金属的味道,刚从作坊过来似的。
他手里还攥着半张草纸,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样,脑子里估计还在琢磨手抛雷的装药比例。
“杜姑娘。”他开口,声音还是一贯的平稳,“还有汤没?作坊里赶工,错过了饭点,过来讨碗汤垫垫肚子。”
“有有有!”杜红梅连忙起身,从灶台边温着的锅里舀了满满一碗,递过去,“刚温着的,就是……有点凉了,瓦罐不保温。”
墨衡接过来,也没介意,仰脖喝了一大口。
汤汁温温的,确实不算热,入秋的天喝凉汤,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。
他皱了皱眉,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汤,又扫了一眼灶台边摞着的粗陶瓦罐。
他走过去,拿起一个瓦罐,手指敲了敲罐壁,发出“当当”的清脆声响,声音发飘,一听就是壁薄。
“就用这个送汤?”他问。
“啊,是啊。”杜红梅叹了口气,把这几天的烦心事一股脑倒了出来,“壁太薄了,散热太快。风又大,送到城头都凉透了,士兵喝了都闹肚子。我试了裹棉絮、套草套,都不管用。正发愁呢。”
墨衡放下瓦罐,手指在罐壁上摩挲了两下,脑子里飞快地盘算。
他是做军械出身的,最懂隔热、减震、密闭这些门道。
火炮的炮管要保温防炸,机关弩的机括要防尘防冻,原理都是相通的。
“简单。”他开口,语气平淡,却带着技术人特有的笃定,“我给你做一批新瓦罐。双层陶壁,内层厚存温,外层薄防碰,两层中间填细河沙,沙粒隔热,是空气隔热的四五倍。罐盖做厚点,边缘嵌一圈棉绳,盖上之后压严实,不漏气,保温效果更好。装汤进去,两个时辰都还冒热气。”
杜红梅眼睛一下瞪圆了:“真的假的?墨先生你还会做瓦罐?”
墨衡瞥了她一眼,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自傲:“火炮、机关弩、攻城车我都能做,区区保温瓦罐算什么。你等着,三天后给你送过来。先做六个大号的,你试试效果。”
说完,他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,把碗往灶台上一放,攥着那张草纸,转身大步走了,脚步带风,满脑子都在想瓦罐的结构尺寸,连来讨汤的初衷都忘了似的。
杜红梅站在灶台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半信半疑。
保温瓦罐?听着挺玄乎。可墨先生是谁?是能造出手抛雷、能改良连发弩的能人,他说能做,那就肯定能做。
三天后,墨衡真的带着人送来了。
六个大号瓦罐,码在伙房院子里,个个青灰色,胎质细腻,比普通瓦罐大一圈,也沉得多。
罐口做了宽边,方便倾倒,两边还安了两个小陶耳,防烫好拎。
墨衡拿起一个,指着罐壁给杜红梅看:“内层是粗陶,厚,存温;外层是细陶,打磨过,防磕碰。中间填的是筛过的细河沙,晒干了填实,锁温最好。”他又拿起旁边的罐盖,盖沿嵌着一圈米白色的棉绳,“盖上去的时候往下一压,棉绳挤变形,就封死了,不漏热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