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红梅上前,双手捧起一个,入手沉甸甸的,比普通瓦罐重了将近一倍。
她掀开罐盖,里面是墨衡刚才装的热水,隔着半尺远都能感觉到热气扑脸,烘得人脸颊发暖。
“我的天!”她由衷赞叹,“墨先生你这手艺,也太神了!这比我那破瓦罐强百倍!”
“小玩意儿而已。”墨衡摆摆手,一脸淡然,“你先用着试试,保温不够、漏了,再找我调。”
说完,带着工匠转身就走,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从容样子,仿佛做这六个瓦罐,就像拧个螺丝一样简单。
杜红梅当天就用新瓦罐装了刚炖好的鸡汤,亲自往城头哨卡送。
走到哨卡,二里地的路,走了快两刻钟。
掀开罐盖的瞬间,“呼”地一下热气冒出来,汤面还在微微翻滚,烫得人缩手。
“哎!这汤怎么还这么热?!”守城的士兵都惊了,纷纷围上来。一人舀了一碗,喝得满头冒汗,顺着领口往下淌汗珠子,还连连喊舒服:“舒坦!这大冷天喝碗热汤,比啥都强!浑身都暖透了!”
正好岳铮巡城过来,也分到一碗。
他双手捧着碗,喝了一大口,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到五脏六腑,连吹了一路冷风的骨头缝都舒展开了。
他舒服得长出一口气,低头看了看碗里冒着热气的汤,又抬眼望了望杜红梅。
姑娘站在旁边,正笑着给士兵们盛汤,鬓角沾着点碎发,脸上红扑扑的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岳铮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,又赶紧压下去,绷着脸,咳了一声:“嗯,汤不错。以后就按这个标准送。”
“是,岳将军。”杜红梅应得脆生生的。
旁边的亲兵偷偷瞥了眼自家军主,憋着笑低下头。
谁不知道啊,岳将军以前从不关心伙房的事,这阵子天天往伙房跑,现在连汤好不好喝都管了,那点心思,都写脸上了。
保温罐好用的消息,半天就传遍了半个军营。
下午的时候,苏沐雨也派人来问,说医馆下乡巡诊,要是有这样的罐子装汤药,路上就不怕药凉了。
杜红梅一听,立刻就往作坊跑,找到墨衡的时候,他正蹲在地上调试新做的手抛雷引信。
“墨先生!墨先生!”杜红梅喊他,“能不能再做些小号的?还有药罐?百姓赶集带饭、医馆下乡送药都能用啊!”
墨衡放下手里的零件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他思忖了片刻,点头:“行。分大小两号,大号供军营哨卡,装汤多;小号做民用款,小一圈,加个弯木提梁,方便老百姓拎着走。再给医馆做批带塞药罐,细口,带橡胶塞子,不洒汤,下乡巡诊正好用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不光装汤装药,平时百姓下地干活带饭、走亲戚带吃食,都能用。军民合用,不白瞎这手艺。”
杜红梅听得眼睛发亮:“那感情好!墨先生你太厉害了!”
没几日,二十只小号保温罐和十只密封药罐就送了过来。
小号的圆肚细嘴,带着弯木柄,拎着轻便,正好装一人份的汤饭;药罐更是精巧,拇指粗的口,塞着软木塞,倒过来都不洒,放在药箱里正好。
苏沐雨拿了一个药罐试了试,装了满满一罐药,倒过来晃了晃,一滴都没洒。她连连称赞,说下次下乡巡诊,终于不用怕汤药凉了、洒了。
消息传得快,卫琳琅第二天就跑来了。
她一进伙房,看见那一排精巧的小瓦罐,眼睛都亮了。拿起来左看右看,掀开盖摸摸内壁,又掂量掂量重量,当场就拍板:“墨先生呢?我订五十只小号的,放我琳琅阁代销!”
她做生意的鼻子最灵,知道这东西肯定好卖。百姓下地干活带饭、走亲戚送汤、家里有病人熬药,都能用得上,尤其是天冷了,谁不想吃口热的。
“多少钱一只?我按价收。”卫琳琅爽快。
墨衡也没抬价,报了个成本价,只加了三分利:“多的钱算作坊的研发经费。以后还能做别的新鲜玩意儿。”
“行!”卫琳琅当即付了定钱,喜滋滋地走了。
果然,五十只小号保温罐摆在琳琅阁门口,不到半天就抢空了。
来买的什么人都有。城里的住户,买了给下地干活的家人送饭,说以前送饭到地里都凉透了,现在有了这罐,走二里地都还热;互市的商贩,买了带着路上吃,不用再啃凉干粮;就连草原过来的蛮族牧民,都挤着买,用皮毛换,说带回草原,给家里生病的老人送药汤,再也不怕路上药凉了。
有个蛮族老汉,攥着换来的小瓦罐,翻来覆去看,用生硬的大凛话说:“好东西!草原上冬天冷,送药,送奶茶,都能用。”
卫琳琅一看生意这么好,立刻又去订了一百只,还跟墨衡商量,能不能再做些更小的,给小孩子装零嘴用,摔不碎还保温。
墨衡也应了,回去就让作坊开了条民用生产线。
大号专供军队,按军需价走,不赚钱;小号平价卖百姓,微利,盈利一半充作军械研发经费,一半贴补医馆义诊的药材钱。
他还顺带着做了不少别的。比如防风油灯,双层玻璃罩,带挡风板,军营里巡逻站岗能用,百姓家夜里点灯也省油;还有铁皮暖壶,锡胆木壳,装开水大半天都热,军营巡逻带一壶,百姓下地带一壶,都方便。
样样都是军民两用,军队能用,百姓也能用。
一来二去,“墨作坊”的名头,在定远城慢慢传开了。
以前大家只知道墨先生会造军械,厉害得很,现在才知道,人家连过日子的玩意儿也做得这么好,还不贵,实在是能人。
这事后来传到秦默耳朵里的时候,他正在看墨衡递上来的军械研发报备,后面附了一页民用器物的营收账,字迹工整,条条清楚。
秦默翻完,放下账册,看向站在到民生器物也做得这么顺手。”
墨衡躬身:“回东家,原理都是通的。军械是杀人的,器物是帮人的,道理没差。而且军民合用,既能方便百姓,也能补贴军械经费,不用全靠朝廷拨款,还能带动作坊的工匠多练手艺,一举多得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秦默点点头,指尖轻轻点了点账册,“以民养军,以军利民,这路子走得对。以后这类事,你放手去做,不用事事报备。需要人手、钱粮,直接找卫琳琅协调。”
“是。”墨衡应下。
秦默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正是午后,阳光正好。街上人来人往,有拎着保温罐往城外走的农户,有背着货囊的商贩,还有巡逻的士兵列队走过,步伐齐整。远处的田野里,稻穗金黄,风吹过翻起金浪。
他想起半年前,定远城还被围得水泄不通,城里缺粮少药,人人自危。才不过几个月,仗打完了,蛮族降了,互市开了,连百姓过日子的物件,都越来越精巧,越来越暖。
这才是守边的意义。
不是光靠刀枪剑戟,不是光靠杀伐决断,是让这城里的每个人,都能喝上热汤,都能安稳过日子。
风从窗外吹进来,带着稻穗的香气,也带着市井的烟火气。
秦默望着远处的城墙,目光深远。
北境的安稳,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。仗要练,军械要造,百姓的日子也要顾。军民一心,这边城,才能像铁打的一样,稳如泰山。
他回过头,看向墨衡,语气平稳却分量十足:“好好做。北境的日子,还长着呢。”
“是,东家。”墨衡躬身领命。
秋日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,暖融融的。
伙房里,杜红梅正盯着火候熬汤,瓦罐里的热气袅袅升起来,混着饭菜的香气,飘出很远很远。
街市上,卫琳琅正招呼着客人,保温罐摆了半柜台,金灿灿的,像一个个小小的暖炉。
医馆里,苏沐雨正试用药罐装着汤药,递给学徒,叮嘱着下乡的注意事项。
军营里,岳铮正带着士兵巡营,腰杆挺得笔直,目光扫过边境线,沉稳又坚定。
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,做着自己的事,安稳,又踏实。
北境的秋天,就这么在一碗碗热汤里,在一件件精巧的器物里,在一张张安稳的笑脸上,慢慢深了下去。
烟火气越来越浓,日子也越来越有奔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