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狩四年九月下旬,定远城,府衙正堂。
天还没大亮,府衙门口的灯笼还亮着,大堂内已经站满了人。
北境边军所有校尉以上的军官,今日悉数到齐。
没有人迟到,没有人交头接耳,所有人按照品级列队站好,铠甲擦得锃亮,腰间的佩刀佩剑整整齐齐。
大堂内安静得能听见门外风吹灯笼的簌簌声。
舒木儿站在队列最前方。
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戎装,深蓝色的战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,护心镜擦得能照见人影。
他的双手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发凉——不是紧张,是一种说不清的郑重。
他知道今天意味着什么。从踏进这座大门开始,他的人生就没有回头路了。
脚步声从后堂传来。所有军官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。
秦默走了出来。他没有穿铠甲,只是一身深灰色的常服,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皮带,整个人干净利落。他走到主位前站定,目光扫过大堂,没有多余的寒暄,只说了两个字:“开始吧。”
舒木儿深吸一口气,向前迈出一步。他的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,发出沉稳的回响。
他在秦默面前站定,撩起战袍下摆,单膝跪地,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迟疑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,双手高举过头顶,声音洪亮而沉稳,在大堂中回荡:“末将舒木儿,率北境全体边军将士,宣誓效忠将军。从今往后,北境边军唯将军之命是从,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。”
他低下头,将木匣高高举起。那木匣中盛放的,是北境边军的全部家当——十九座城池的驻防图、各营的花名册、粮草辎重的账目清单,以及那枚象征着北境最高军事指挥权的铜印。
这枚铜印,曾经归属朝廷任命的历任北境统帅,那些人有的战死,有的逃走,有的贪赃枉法被撤职查办。
如今,它被交到了一个完全出乎朝廷意料的人手中。
秦默没有立刻去接木匣。他低头看着舒木儿,沉默了两个呼吸的时间。大堂内鸦雀无声,所有人都在等待。
“舒木儿,”秦默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可知这枚印信的分量?”
舒木儿抬起头,目光直视秦默,没有丝毫闪避:“末将知道。这枚印信,是北境十九城数十万百姓的身家性命。将军将它交给末将,是信任。末将不敢辜负。”
秦默盯着他的眼睛。舒木儿的目光没有躲闪,没有闪烁,稳稳地迎着他的视线。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秦默伸出手,接过了木匣,转手交给身后的亲兵。然后他弯下腰,双手扶住舒木儿的双臂,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。
“北境镇抚使舒木儿,即日起,全权负责北境军政事务,归我节制。”
舒木儿站起身来,后退一步,再次抱拳,声音铿锵如铁:“末将此生,唯将军马首是瞻!”
话音刚落,大堂两侧的军官们齐刷刷地抱拳行礼,铠甲碰撞发出整齐的金属声响。
没有人说话,但所有人的眼神都亮得惊人。
站在后排的一个年轻校尉,眼眶甚至有些泛红——他在北境当了八年兵,见过五任统帅,从来没有哪一个,能让全军上下心服口服到这个地步。
从这一刻起,北境边军彻底归心。
当天夜里,府衙后院摆了三桌酒席。
没有奢华的菜肴,都是杜红梅带着伙房做的家常菜——红烧羊肉、醋溜白菜、葱油饼、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羊杂汤。
酒是定远城本地酿的高粱酒,烈,辣嗓子,但够劲。
碗是粗瓷大碗,筷子是竹木的,桌椅板凳还有些摇晃,但没有人在意这些。
岳铮是第一个发起冲锋的。他提着一坛酒,咣当一声墩在舒木儿面前,碗也不用,直接倒了两大碗,一碗推给舒木儿,一碗自己端起来:“舒将军,今天是个好日子,咱俩走一个!”
舒木儿看着那碗足有半斤的酒,嘴角抽了抽,但没有推辞。他端起来,一仰头,咕咚咕咚灌了下去。酒液辛辣,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,打湿了衣领。他放下碗,抹了一把嘴,哈出一口酒气:“好酒!”
岳铮眼睛一亮,竖起大拇指:“爽快!再来!”
两人就这样你一海碗我一海碗地对灌起来。岳铮是军中出了名的酒篓子,喝起酒来像喝水一样,面不改色心不跳。
舒木儿虽然是文人出身,但在边关历练多年,酒量也不差。两人棋逢对手,喝得酣畅淋漓。
旁边围观的军官们开始起哄,有人拍着桌子喊“舒将军好样的”,有人吹口哨,还有人偷偷往岳铮碗里多倒了半碗酒,被岳铮发现了,一脚踹了过去。
喝到第三碗的时候,岳铮的脸终于开始红了。他放下碗,打了个酒嗝,伸手揽住舒木儿的肩膀,舌头有些大了:“舒将军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……当初你来定远城的时候,我还防着你呢。我以为你是朝廷派来盯着东家的眼线,心里头一直提着一根弦。”
热闹的酒桌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舒木儿端着酒碗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。他沉默了两秒钟,然后放下酒碗,苦笑了一声:“实不相瞒,我当初来的时候,确实带着朝廷的指令。太子的人找过我,让我留意东家的一举一动,定期向他们汇报。”
此言一出,同桌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。卫琳琅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,眼睛微微眯了起来,目光变得锐利。
沈清秋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,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她的坐姿已经从放松变成了随时可以出手的状态。
苏沐雨端着汤碗的手紧了紧,没有说话,但目光紧紧地盯着舒木儿。
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。
舒木儿迎着众人审视的目光,没有回避,没有辩解。他端起酒碗,仰头灌了一大口,然后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但我来北境之后,亲眼看到了东家是怎么打仗的,怎么治民的,怎么对待手底下的将士和百姓的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,“我也亲眼看到了朝廷派来的那些人,在北境都干了些什么——搜刮、克扣、推诿扯皮,一件人事都不干。他们把北境当成肥肉,恨不得连骨头都嚼碎了吞下去。而东家在做什么?他在修水利、减赋税、办学堂、建医馆,他在拿自己的命去填北境这个无底洞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岳铮,又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:“我不是瞎子,也不是傻子。我知道谁才是真正为北境好的人。尤其知道了东家的来历之后,今天上午我说的那句话,不是场面话,不是官样文章——”
他一字一顿:“此生唯将军马首是瞻。我说到做到。”
大堂中安静了两秒。然后岳铮猛地一巴掌拍在舒木儿的肩膀上,力道之大,拍得舒木儿整个人往前一栽:“好!有你这句话,咱们就是兄弟了!来,再喝一碗!”
舒木儿被拍得龇牙咧嘴,但还是端起碗,跟岳铮重重一碰,两人仰头又是一口干。
酒液溅出来,洒在桌面上,没有人去擦。
卫琳琅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,重新端起了酒杯,抿了一口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沈清秋的手指从袖口收了回来,重新端起了茶杯,低头喝茶,遮住了眼底那一抹满意的神色。
苏沐雨轻轻地呼出一口气,端起汤碗,喝了一口,觉得今天的羊杂汤格外暖胃。
气氛重新热络起来,甚至比之前更加热烈。有人开始起哄让岳铮和舒木儿拜把子,岳铮二话不说,拉着舒木儿就要跪下磕头,被舒木儿死活拽住了,说拜把子可以但不用磕头,两人各退一步,最后碰了三碗酒算是结了兄弟。
另一桌上,墨衡没有参与拼酒。他端着一碗羊杂汤,慢悠悠地喝着,目光落在三个小家伙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