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章 舒木儿归心(2 / 2)

墨昭蹲在桌子旁边,手里拿着一根筷子,正在地上画着什么。

他画得很认真,连羊杂汤的香味都没能把他勾起来。

他画的是一辆小车——四个轮子,一个平板,前面还有一个拉手。

这是他今天下午在军营里看到的运粮车,他觉得那个轮子的位置不太对,正在琢磨怎么改。

姐姐坐在他旁边的板凳上,手里端着一只小碗,正在一勺一勺地喂妹妹吃饭。

小丫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,像一只小仓鼠,腮帮子一动一动的,吃得眉眼弯弯。

姐姐看着妹妹吃得开心,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笑意——很淡,一闪而过,但确实是笑了。

杜红梅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葱油饼走过来,看到三个孩子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
她把葱油饼放在桌上,蹲下身,轻声问姐姐:“好吃吗?”

姐姐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但她的嘴角又翘了一下,比刚才明显了一些。

杜红梅心里一暖。她还记得这三个孩子刚来时的样子——姐姐像一只随时准备战斗的小野兽,眼神里全是戒备和警惕;墨昭虽然话多,但那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讨好,生怕被人抛弃;最小的那个丫头则完全沉默,不哭不闹,也不说话,只是紧紧地攥着姐姐的衣角,谁靠近她都往后缩。

现在,姐姐会笑了,墨昭敢蹲在地上专心画画而不必时刻抬头确认大人们还在不在,最小的那个丫头已经开始主动叫人“姨姨”了。

小丫头咽下嘴里的食物,仰起头看着杜红梅,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:“姨姨,饼饼香!”

杜红梅的心一下子化了。她弯腰把小丫头抱起来,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:“香就多吃点,姨姨管够!”

小丫头咯咯地笑了起来,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银铃,在热闹的酒席间回荡。

几个正在喝酒的军官听到笑声,纷纷转过头来,看到杜红梅抱着一个小丫头,旁边还蹲着一个在地上画画的男孩,都不由得露出了笑容。

有人感慨了一句:“这院子里,好久没有小孩的笑声了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坐在不远处的墨衡听到了。

他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,然后低下头,继续喝汤,什么也没说。

但他喝汤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,像是在细细品味什么——也许是汤的味道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
墨昭抬起头,看了一眼被杜红梅抱在怀里咯咯笑的妹妹,又看了一眼正在喂她吃东西的姐姐,然后低下头,继续画他的小车。但他的嘴角,也悄悄地翘了起来。

酒过三巡,气氛越来越热烈。

岳铮已经喝得满脸通红,搂着舒木儿的肩膀不肯撒手。

舒木儿也好不到哪里去,平日里端着的文人架子早就丢到了九霄云外,跟岳铮勾肩搭背,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唱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边塞小调,跑调跑得离谱,偏偏唱得极其投入,引得满堂哄笑。

有人笑得拍桌子,有人笑得直不起腰,还有人笑得被酒呛到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卫琳琅喝得微醺,脸颊泛着桃花色,拉着苏沐雨非要跟她划拳。

苏沐雨无奈,只好陪她玩了几局,结果输多赢少,被卫琳琅灌了好几杯酒,白皙的脸庞也染上了一层红晕。

卫琳琅得意洋洋,说自己是定远城划拳第一高手,苏沐雨不服气,拉着她再来一局,结果又输了。

卫琳琅笑得前仰后合,差点从板凳上摔下去。

沈清秋没有喝酒。她端着一杯茶坐在角落里,微笑着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。

她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——岳铮的豪放、舒木儿的释然、卫琳琅的娇憨、苏沐雨的温婉、墨衡的沉默、杜红梅的忙碌,还有那三个孩子渐渐融入其中的身影。

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秦默身上。

秦默也没有喝酒。他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。

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,但沈清秋注意到,他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——不是笑,但比笑更难得。

那是一种安心的神情,像是一个长途跋涉的人,终于在风雨中找到了一处可以歇脚的屋檐。

沈清秋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垂下眼帘,遮住了眼底那一抹柔和的光。

热闹还在继续。酒碗碰撞的声音、笑声、歌声、孩子们的嬉闹声,交织在一起,从府衙后院飘出去,融入了定远城宁静的夜色中。

这座边城,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。

舒木儿被岳铮灌了第八碗酒之后,终于撑不住了,趴在桌子上,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:“还能喝……再来……”

话没说完,脑袋一歪,彻底醉了过去。

岳铮得意地哈哈大笑,正要宣布自己获胜,结果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,一屁股坐到了地上,惹得满堂哄笑。

墨衡放下空碗,站起身来,走到三个孩子身边。

墨昭已经在地上画完了一整辆运粮车的结构图,正在用树枝指着图中的轮轴位置,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什么。

墨衡蹲下身,看了一眼那幅图,目光微微一凝——这孩子画的轮轴位置,竟然比实物还要合理几分。

“明天来工坊找我,”墨衡说,“我教你用锯子。”

墨昭猛地抬起头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:“真的?”

“嗯。”

墨昭一下子蹦了起来,差点撞到墨衡的下巴:“师父万岁!”

墨衡伸手按住他的脑袋,把他按回地上:“小声点,别吵到你妹妹睡觉。”小丫头已经在杜红梅怀里睡着了,小手还攥着一块葱油饼,嘴角挂着一丝口水,睡得香甜安稳。

姐姐站在一旁,看着弟弟兴奋的样子,又看了看在杜红梅怀里安睡的小妹,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。

她走到墨衡面前,抬起头看着他,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:“谢谢你。”

声音很小,但墨衡听到了。他低头看着这个倔强的女孩,沉默了片刻,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,只说了两个字:“睡吧。”

那天夜里,三个孩子第一次睡了一个安稳觉。没有马蹄声,没有喊杀声,没有火光,没有尖叫。

只有院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,和隔壁房间里杜红梅轻轻的鼾声。

墨昭躺在床上,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想:明天要去学锯子了。然后他咧嘴笑了笑,闭上眼睛,沉沉睡去。

窗外,一轮明月挂在定远城的上空,月光洒在刚刚苏醒的北境大地上,温柔而辽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