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人瞬间就清醒了,扒着门缝往外看。
月光底下,桃树下站着个人。
瘦瘦的,穿一身蓝布褂子,长头发,怀里抱着个襁褓,背对着他们,安安静静地站着,像在看树上的桃子。
大刚当时就不说话了,眼睛瞪得溜圆,手里的木棍差点掉地上。
队长也愣住了,心里咯噔一下。他当兵这么多年,啥场面都见过,可这场景,还是让他后脊梁骨冒凉气。
那女人站了一会儿,慢慢转过身,往柴房这边看过来。
隔着老远,三个人都能看清她的脸。白白的,没有一点血色,眼睛是两个黑洞,没有眼白,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笑。怀里的襁褓动了动,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小手。
大刚“妈呀”一声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手电筒都扔了。
队长也吓得够呛,但他毕竟是队长,硬撑着,抓起地上的手电筒,推开门,大喝一声,谁!装神弄鬼的!
他喊得声大,其实腿都软了。
手电筒的光一下子照过去,亮得晃眼。
可桃树下空空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刚才明明站着人的地方,只有一片桃树影子,安安静静的,风都停了。
三个人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恐惧。
老周声音有点发颤,说队长,看见没?不是人……哪有人能一下就没影的。
队长咽了口唾沫,嘴硬说,兴许是跑了,咱们找找。
三个人壮着胆子,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犄角旮旯都照了,啥都没有。院墙好好的,秫秸都没断一根,根本没人翻出去的痕迹。
刚要转身回柴房,大刚突然指着头顶,声音都变调了,说队……队长……你看……
两个人抬头往上看。
手电筒的光穿过树叶,照在树杈上。
那个女人抱着孩子,正坐在最粗的那根树杈上,晃着脚,低着头,直勾勾地看着他们。树枝细细的,承着两个人的重量,却连弯都没弯一下。她的头发垂下来,被风一吹,扫过
三个人当时魂都飞了,啥也顾不上了,转身就往院门口跑,连滚带爬的,大刚跑的时候绊了一跤,膝盖都磕破了,也不敢停,爬起来接着跑。一口气跑出半里地,才敢停下来,扶着墙大口喘气,一个个脸白得像纸。
第二天,这事儿就像长了翅膀似的,传遍了整个村子。
大伙都炸了锅,说啥的都有。有人说老陈家那地方以前是荒坡,指定是埋着啥不干净的东西,桃树栽在坟头上了,把鬼引出来了。也有人说,那女人是以前逃荒过来的,死在这了,没人管,就埋在了那,现在桃树成了精,附在树上了。
张老太拍着大腿说,我早就说那桃红得邪性,你们不信!哪有桃子全红的?那是吸了阴气,才红得跟血似的。
老陈媳妇当时就吓哭了,抱着孩子,说啥也不在家住了,当天就收拾东西,带着孩子回娘家了。老陈也没辙,一个人在家害怕,也跟着去了。
可孩子到了姥姥家,还是不对劲儿。天天发高烧,烧得迷迷糊糊的,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,阿姨抱,阿姨给桃,弟弟哭。
找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,扎了针,吃了药,也不管用,烧就是退不下去。孩子一天天瘦下去,小脸蜡黄,眼睛凹进去,醒着的时候就盯着窗户外面看,说阿姨在外面站着,要抱弟弟走。
老陈媳妇天天哭,眼睛都肿成桃子了,说这可咋办啊,总不能看着孩子就这么没了。
村里的老人就给老陈出主意,说这事儿啊,指定是底下埋的人,被桃树根缠上了,魂儿走不了。她也不是想害人,就是抱着孩子寂寞,想跟你家孩子玩。你回去,把桃树挖了,看看底下是不是有尸骨,要是有,就好好装殓了,迁到村外坟地去,安葬好了,她就不会再来缠孩子了。
老陈没别的办法,只能信了。他去找队长,队长也点头,说行,我找几个胆子大的,跟你回去挖。
那天上午,天阴沉沉的,没太阳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队长找了四个壮小伙子,加上老陈,一共六个人,拿着铁锹锄头,去了老陈家。
到了院子里,站在桃树下,明明是三伏天,却觉得凉飕飕的,像进了秋里似的,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满树的桃子红得刺眼,散发着淡淡的腥气,像铁锈味儿。
有人说,先砍树,再挖根。
老陈拿起斧头,咬着牙,照着树干就砍了下去。
“噗”的一声,斧头砍进树皮里,淡红色的汁水顺着树干流下来,像血似的,顺着纹路往下淌,流到土里,把土都染红了。一股腥甜的气味瞬间散开,冲得人直恶心。
老陈手都软了,斧头差点掉在地上。
旁边的人也都往后退了一步,脸色都变了。有人小声说,这树……流血了……
队长皱着眉头,说怕啥,树汁儿都是红的,少见多怪。赶紧砍,砍完赶紧挖,早弄完早利索。
老陈咬着牙,又砍了几斧头。汁水越流越多,顺着树干往下淌,像在流血。那股腥气越来越重,混着腐臭味,闻着直反胃。
砍到一半的时候,突然“咔嚓”一声,树干自己断了。
慢慢往旁边倒下去,不偏不倚,正好倒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,没砸着人,也没碰着院墙。就像有人轻轻扶着,慢慢放下来的似的。
树干的断口处,红通通的,一圈一圈的纹理,密密麻麻的,像人的骨头茬子,还往外渗着红汁。
大伙都不敢说话,拿起铁锹开始挖树根。
土是黑的,又黏又湿。明明半个月没下雨了,地里都旱得裂缝了,可桃树底下的土,却湿得能攥出水来,又凉又黏,沾在铁锹上,甩都甩不掉。越往下挖,腥气越重,还带着一股腐臭味,像什么东西烂透了。
挖了大概三尺深,铁锹“咔”的一声,碰到了硬东西。
老陈蹲下来,用手扒开上面的浮土。
露出一块骨头,白森森的,是人的腿骨。
所有人都停了手,看着队长。队长脸色凝重,说接着挖,都挖出来,小心点,别碰碎了。
又挖了半个多时辰,整具尸骨都露出来了。
是个女人的骨架,侧着身子,蜷缩着,怀里紧紧抱着一副小小的婴儿骨架,搂在胸前,胳膊骨都扣在了婴儿的背上。桃树的根须密密麻麻地缠在尸骨上,一层又一层,像网似的,钻进了骨头缝里,把整个骨架都包了起来。最粗的那根主根,正好从女人的胸口穿过去,一直扎到婴儿的怀里,跟骨头长在了一起。
那场景,看得人浑身发麻,头皮都炸了。有个小伙子当场就吐了,蹲在一边,黄水都吐出来了。
村里的老人蹲下来,凑过去看了看,叹了口气,说造孽啊。看这骨头,女人也就二十出头,孩子刚生下来没几天。指定是以前逃荒过来的,带着孩子,走到这儿病倒了,没撑过去,就埋在了这儿。那时候兵荒马乱的,没人管,也没人知道,就这么埋了几十年。
后来平荒坡,垫地基,都没人发现这底下还有人。桃树栽上去,根往下扎,扎进了骨头里,吸了阴气,也把这娘俩的魂儿给困在树里了。她也没歹心,就是抱着孩子,闷得慌,想找个伴儿。
当天下午,队里找人连夜打了两口薄棺材,一口大的,一口小的,都刷了黑漆。又买了新的寿衣,小小的,给婴儿也做了一套。
入殓的时候,大伙小心翼翼地把尸骨捡起来,连同缠在上面的桃树根,一起放进了棺材里。女人的尸骨放在大棺材里,婴儿的放在她怀里,跟生前一样。
盖棺的时候,突然刮起一阵小风,卷着地上的桃花瓣,打了个旋,落在了棺材盖上。风凉丝丝的,吹在人脸上,像有人轻轻摸了一下。
旁边的老人说,她这是谢谢咱们呢。
当天傍晚,队里安排了四个人,抬着两口棺材,往村外的坟地去。老陈抱着一捆纸钱,跟在后面,队长也去了。
走到半路上,抬棺材的绳子突然断了一根,棺材晃了一下,差点掉下来。几个抬棺的汉子都吓了一跳,赶紧扶住。
有人心里犯嘀咕,说是不是她不想走啊?
队长说,别瞎说,绳子旧了,不结实。换根绳子接着走。
换了绳子,再抬起来,就稳当了,一路平平安安到了坟地。选了个向阳的地方,挖了坑,把棺材下葬了,堆了个小小的坟头。老陈烧了好多纸钱,还有纸糊的小衣服、小玩具,都烧了。
老陈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,说嫂子,以前不知道你在这儿,多有冒犯。以后年年清明,我都来给你烧纸,你安心带着孩子走吧,别惦记阳间的事儿了。
烧完纸,众人往回走。走出去老远,有人回头看,说看见坟头上站着个人影,抱着孩子,冲着他们这边看,看着看着,就慢慢散了。
回到村里,天已经黑透了。
说也奇怪,当天晚上,孩子的烧就退了,也不胡说八道了,醒了之后喊饿,喝了满满一碗粥。老陈媳妇悬着的心,总算放下了。
老陈第二天回家,把院里的桃树枝、树桩子,都挖出来劈成了柴火,在院子里烧了整整一天,烧得干干净净,连点碎木头渣都没剩。烧木头的时候,火里总传出细细的哭声,像小孩子哭,又像女人叹气,烧了一天才烧完。
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,大伙都松了口气。
可从那之后,每年春天,老陈家院子东南角,原来长桃树的地方,都会长出小桃树苗,细细的,嫩嫩的,一棵接一棵,拔了又长,拔了又长,怎么都拔不干净。用开水浇,用锄头刨,把土都翻了一遍,第二年照样长出来,跟没事似的。
老陈也没办法了,后来干脆不拔了,长出来就长出来吧,也不碍事儿。
孩子病好之后,就再也没说过看见阿姨的话,只是从此再也不吃桃子了,一看见桃子就哭,往大人怀里钻,说害怕。一直长到十几岁,都不碰桃子一下。
村里的人,也慢慢淡忘了这事儿,只是路过老陈家的时候,还会下意识地往东南角看一眼。晚上没人敢往村西头去,尤其是有月亮的晚上,总觉得那地方站着个人,抱着孩子,安安静静的。
有一年夏天,下大暴雨,电闪雷鸣的,雨下了一整夜,雷打得特别响,像在头顶上炸似的。第二天一早,雨停了,老陈起来去院子里看,原来长小桃树苗的地方,被雷劈了一个坑,焦黑焦黑的,里面的土都烧成了硬块,那些小桃树苗,全被劈成了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