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2章 狗牙吊坠(1 / 2)

晚饭刚撂下碗筷,奶奶就盘腿坐在炕沿上纳鞋底,麻线穿过千层底的“嗤啦”声混着灶屋爷爷抽旱烟的吧嗒声,在昏黄的十五瓦灯泡底下慢悠悠地飘。我扒着炕席滚到她身边,攥着她的胳膊晃,央她讲屯子里的老故事。奶奶手里的针顿了顿,抬眼瞅了瞅窗外黑沉沉的夜,窗台上酱缸的咸味儿顺着风缝钻进来,院子里的大狼狗趴在柴火垛边哼唧了两声。她往炕里挪了挪,把我拢到身边,压低了声音说,那就给你讲讲西头老李家那档子事,实打实发生的,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。

老李家的男人叫长贵,四十出头,是个实打实的庄稼汉,肩膀宽力气大,屯子里谁家盖房子拉木头都愿意找他。那年秋天收苞米,天短,黑得早,长贵贪多拉最后一车,想趁着月亮地赶回家。他家的地在河南岸,要走近道就得擦着河湾子的老坟圈子边上过,那条土路窄,坑坑洼洼的,平时白天都少有人走,更别说晚上。长贵那时候年轻气盛,不信邪,说自己一身力气,啥脏东西敢近身,赶着驴车就上了那条道。

那天的月亮也怪,刚上路的时候还亮堂堂的,照得土路发白,走到河湾子边上,突然飘过来一块云,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,四下里瞬间就暗了下来,只有驴脖子上的铜铃叮铃叮铃地响,混着河水哗啦哗啦的声儿,还有苞米杆子被风刮得哗哗响。长贵心里也有点发毛,攥着驴鞭的手出了点汗,就想着赶紧走,过去这片就好了。

走着走着,他就看见前面路边蹲着个人。穿一件白上衣,长头发垂着,低着头,看不清脸,就那么安安静静蹲在荒草里,像是在系鞋带,又像是在捡东西。长贵以为是屯子里谁走夜路累了歇着,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大半夜的蹲这儿干啥?一起走啊?

那人没应声,也没抬头,就那么蹲着,一动不动。

长贵又喊了两声,还是没动静。他心里犯嘀咕,这谁啊,咋不说话?赶着驴车慢慢靠近,离着还有两三步远,他再定睛一看,哪有什么人啊,只有一丛乱蓬蓬的苍耳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,白花花的苍耳子远远看着,还真像件白上衣。

长贵松了口气,骂了自己一句,真是老眼昏花,自己吓自己。可刚放下的心,瞬间又提了起来——后脖子突然一凉,像有人贴着他的脖子吹冷气,凉丝丝的,带着点河底淤泥的腥味儿,顺着衣领子往骨头缝里钻。他浑身的汗毛“唰”地就竖起来了,不敢回头,攥着驴鞭的手都攥出了印子,照着驴屁股就抽了一鞭子,驴嗷了一声,撒开蹄子往前跑,胶皮轱辘压在土路上,颠得哐哐响。

他就觉得车后面越来越沉,像是坐了个人,压得驴都走得费劲。耳边除了风声水声,还隐隐约约有女人的哭声,细细的,呜呜咽咽的,就在车后座边上飘着,离他特别近。他不敢回头,屯里老人都说,走夜路听见有人喊你、拍你肩膀,千万别回头,人肩膀上有两盏阳火,一回头就吹灭一盏,脏东西就容易近身。

就这么一路狂奔,跑到家门口的时候,长贵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,凉冰冰地贴在身上。他媳妇听见动静出来开门,就看见他脸色煞白,嘴唇子都紫了,眼神直勾勾的,问他啥也不说,跌跌撞撞进了屋,上炕就蒙着被子躺下,浑身抖得像筛糠,嘴里嘟嘟囔囔的,听不清说啥。

他媳妇以为是路上吹着了,风寒感冒,赶紧去灶屋熬了姜汤,端过来给他喝,他也不喝,一个劲地喊冷,说炕凉,说水里有人拽他。媳妇摸他额头,烫得吓人,拿体温计一量,三十九度八。寻思着就是重感冒,吃了片退烧药,想着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。

哪成想,这根本不是感冒。

第二天早上起来,烧没退,反而更厉害了。长贵整个人都迷糊了,眼睛半睁半闭,眼神散着,认人都费劲。媳妇给他擦脸,他就挥胳膊,喊着“别碰我”“别拽我脚”,手在空中乱抓,像要推开什么东西。更邪乎的是,早上开鸡窝喂鸡,发现死了两只下蛋的老母鸡,蹲在鸡窝角上,身子都硬了。拎起来一看,鸡身上没伤口,脖子也好好的,就是浑身的血像被抽干了似的,鸡皮蜡黄蜡黄的,鸡眼睛瞪得溜圆,像是看见了啥吓破了胆的东西。

长贵媳妇心里咯噔一下,觉得不对劲。可庄稼人,哪能轻易往那方面想,只当是鸡得了啥急病,拎着扔到了后园子壕沟里。

当天晚上,就出了更吓人的事。

半夜里,她正搂着孩子睡觉,就听见灶屋传来“哗啦”一声,像是碗筷掉地上了。她以为是老鼠,披了件衣服,拿着手电筒就出去了。推开门一看,灶台上的碗好好摆着,筷子也整整齐齐搁在碗架上,地上干干净净的,啥也没有。洋井的压水柄也好好的,门插得死死的,从外头根本进不来。

她心里发毛,赶紧回了屋,插紧了门,刚躺下,就听见外屋地有脚步声。很轻,很慢,像是光着脚踩在泥地上,啪嗒,啪嗒,从灶屋走到外屋地,又走到窗根底下,停住了。

孩子突然哇的一声就哭了,指着窗户喊,妈,阿姨,外面有阿姨站着看我。

长贵媳妇吓得浑身冰凉,一把把孩子搂进怀里,捂着他的嘴不敢出声。她顺着孩子指的方向看,窗户纸上映着个影子,长头发,瘦瘦的,就贴在窗户外面,一动不动。那影子比正常人瘦一圈,轻飘飘的,不像真人站在那儿投的影。

就这么僵持了快半个钟头,外面的鸡突然叫了一声,是头遍鸡叫。窗户上的影子慢慢淡了,脚步声也慢慢远了,往院子外头飘走了。

第二天一早,长贵媳妇就疯了似的往屯东头跑,找张老太。张老太那时候快八十了,耳不聋眼不花,活了大半辈子,屯子里啥邪乎事都见过,懂点土法子,但不是啥看事的先生,就是经得多,知道怎么应付。

张老太听她说完,皱着眉头抽了两口旱烟,说,坏了,这是河湾子那孤坟里的东西,让长贵撞上,跟着回家了。那是个外乡女人,早年间讨饭路过咱们屯,掉河湾子里淹死了,那时候穷,没人给她打棺材,就用炕席卷着埋在河边上了,成了孤魂野鬼,这些年没少祸害走夜路的人。

长贵媳妇当时就哭了,跪在地上求张老太救命。张老太把她扶起来,说,我也没啥大本事,就给你出几个土法子,管不管用,就看长贵的造化了。

张老太给了她三样东西:一把小米,一根桃树枝,还有三个生鸡蛋。告诉她,晚上太阳落山之后,把小米撒在门槛子上,里里外外都撒,别留缝;桃枝挂在门框上,桃枝是降龙木,脏东西怕这个;等到后半夜,拿个碗,装半碗清水,把鸡蛋立在水里,叫长贵的名字,鸡蛋要是能立住,就是把魂叫回来了,要是立不住,那就麻烦了。

长贵媳妇千恩万谢,拿着东西回了家。

当天晚上,她按着张老太说的,门槛子撒了小米,门框挂了桃枝,孩子送到隔壁邻居家,自己守着长贵。等到半夜十二点,她端着碗水放在炕沿上,拿了个鸡蛋,嘴里念叨着长贵的名字,“长贵啊,回家了,别在外头飘着了”,念叨一句,就把鸡蛋往水里放一次。

可邪门了,鸡蛋一松手就倒,一次都立不住。碗里的清水,放着放着就浑了,像掺了泥似的,还飘着几根细细的黑头发,缠在鸡蛋上。她擦了好几次碗,换了好几次水,都没用,水放进去没一会儿就浑,头发也越来越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