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饭刷完碗,锅碗瓢盆摞在锅台边控着水,奶奶盘着腿坐在炕头纳鞋底,洋油灯的火苗子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晃悠悠,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,又大又模糊。我凑过去扒着她的胳膊晃,磨着她讲个事儿听。奶奶手里的锥子往厚鞋底子上一扎,麻线穿过皮子发出嗤啦一声响,她斜我一眼,说听完又吓得往被窝里钻,别到时候哭着喊妈。我赶紧点头说不怕,她才叹了口气,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,讲起了早些年村里发生的那档子邪事。
事儿发生在包产到户头两年,主角是老王家的二小子,叫强子,二十出头,人高马大的,就是懒得出奇,地里的活儿从来不伸手,天天揣着个烟袋锅子东游西逛,哪家办喜事他准第一个到,蹭吃蹭喝,喝完了就拍着大腿吹牛逼,说自己天不怕地不怕,就算阎王爷路过,他也敢拽着人家喝两盅。村里人都烦他这副二流子德行,可也没人愿意跟他一般见识,家家都忙着侍弄自己那几亩地,谁有空跟个闲人置气。
出事那年夏天热邪乎,柏油路都晒得发软,苞米叶子蔫得打卷。邻村有户人家娶媳妇,露天搭了帆布棚子摆喜酒,强子头天就打听准了日子,当天日头还老高就晃悠过去了,说是帮忙,其实就是蹲在灶边等着开席,顺便蹭两口烟抽。农村喜宴都是大锅炖菜,五花肉片子炖粉条,咕嘟咕嘟冒热气,香味飘出二里地。桌上摆的是塑料桶装的散白酒,劲儿大,冲嗓子,喝一口烧得慌。强子跟桌上几个半大小子拼酒,一杯接一杯往嘴里灌,喝得脸红脖子粗,眼珠子都布满了红血丝,话也越来越密,逮着谁跟谁吹。
喝到太阳擦着西边树梢往下落,席面才算散了。强子晃悠着起身,脚底下打飘。正常回村走大道得绕二里多地,他嫌远,酒劲往上涌,胆气也壮了,拍着胸脯跟旁人说,老子今天抄近路,走西岗子穿过去,看看能有啥幺蛾子。旁边人劝他别瞎作,那地方晚上邪性,他撇撇嘴,说都是老封建迷信,啥邪性不邪性的,我看就是人吓人。说完晃悠着就奔西岗子去了。
西岗子是村西头的一片土岗子,荒了不知道多少年,从解放前就是坟地,老坟新坟挨挨挤挤的,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和歪歪扭扭的刺槐树。白天看着都瘆得慌,更别说晚上。平时村里人下地都绕着走,怕踩了人家坟头惹麻烦,也就强子这种混不吝的,喝了点酒就敢往里面闯。
夏天傍晚天闷得厉害,苞米地里的虫子吱吱叫个不停,风一吹,苞米叶子哗哗响,像有人在里面猫着腰走路。强子踩着荒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岗子上走,脚底下时不时踢到土坷垃,还有塌了半边的旧坟包,有的立着块裂了缝的青石碑,有的就是个土堆,上面长满了狗尾巴草和艾蒿。走了没一半,他小肚子发胀,酒喝多了就憋得慌。他左右扫了一圈,周围全是坟包,连棵能挡着的树都没有。往前走了几步,看见岗子边上孤零零立着座老坟,坟头比别的都高一点,上面的草长得密,他懒得多走,寻思就这儿对付一口。
他晃悠着挪到坟头跟前,解开裤腰带,对着坟头侧面就尿开了。一边尿还一边嘴贱,嘟嘟囔囔地说,老东西,算你有福气,老子给你浇点肥水,明年你这坟头准能长出好草,省得你光秃秃的寒碜。尿完了提上裤子,他还抬脚往坟头上踢了一下,踢掉一块土坷垃,拍了拍手转身就走。他没留意,就在他转身的瞬间,坟头上的草轻轻晃了晃,那天半点儿风都没有。
往回走的路上,强子就觉得身后不对劲。像是有人跟着他,脚步声轻轻的,软乎乎的,就在他后面两步远,他快对方也快,他慢对方也慢。他好几次猛地回头,身后都是空荡荡的,只有荒草和高低错落的坟包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酒劲一下醒了大半,后脊梁骨冒冷汗,他不敢再停,攥着拳头加快脚步往村里蹽,直到看见村头那棵大柳树的影子,才长出了一口气。
回家的时候爹妈都睡了,他轻手轻脚摸回自己屋,鞋也没脱,往炕上一倒,翻个身就迷糊过去了。没睡多大一会儿,他就被硌醒了,脚底下像踩了一堆小石子,磨得慌。他迷迷糊糊坐起来,把鞋脱下来往下倒,哗啦一声,倒出来一堆黑泥,还裹着几根干草叶子,带着股潮乎乎的土腥味。强子皱着眉骂了一句,寻思肯定是昨晚喝多了踩泥坑里了,他也没往心里去,把泥倒在炕沿底下,鞋往地上一蹬,倒头接着睡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他到外屋地找水喝,他妈正贴玉米面饼子,锅边一圈焦黄的嘎巴,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。他妈看见他就数落,说你死哪儿喝去了,半夜才回来,鞋上全是泥,踩得满地都是印子。强子嘿嘿笑,说邻村喜酒,多喝了两杯。他妈给他盛了碗大碴子粥,又递了个饼子,就着咸菜嘎达吃。强子喝了一口粥,噗地就吐了,皱着眉说,妈你这粥咋淘的,全是沙子,牙碜死了。
他妈愣了,说不能啊,我淘了三遍,都澄干净了。说着自己盛了一勺喝了,啥事没有,香得很。强子不信,又喝了一大口,还是牙碜,细沙子硌得牙花子生疼。他气得把碗往锅台上一顿,说啥破粥,不吃了。转身就往外走,到村头供销社花两毛钱买了块苏打饼干,蹲在墙根啃。
那天上午他就在村头大柳树底下坐着,跟一帮乘凉的老头唠嗑。唠着唠着,他突然抬起右手,啪地给了自己左边脸一个大嘴巴子,打得特别响,把旁边抽烟的老头都吓了一跳,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。大伙都瞅他,说强子你干啥呢,自己打自己干啥。强子捂着脸也懵了,说我不知道啊,好像有人攥着我手打的,劲还挺大。大伙都笑,说你小子肯定是昨晚酒还没醒,出现幻觉了。强子摸着发烫的脸跟着笑,可心里有点发毛,那一下真不是他自己动的,就像一只冰凉的手攥着他手腕子,狠狠抽了他一巴掌。
到了下午更邪门。他去井台打水,摇着辘轳把水桶往下放,刚放到水面,突然感觉水桶猛地往下一沉,力气特别大,拽着辘轳把飞速转,差点把他整个人拽井里去。他赶紧死死攥住辘轳把,大喊了两声,旁边过来两个下地回来的汉子,三个人一起使劲,才把水桶摇上来。水桶上来的时候大伙都愣了,桶里没多少水,倒是装了半桶黑泥,混着烂草叶子,臭烘烘的,像从坟地里挖出来的淤泥。
打水的老周头皱着眉说,邪门了,这井用了二三十年了,从来没出过泥,你是不是把桶捅井壁泥里了?强子也纳闷,说不能啊,我就正常往下放的。他把泥倒在井台边,又打了一桶,这回水清凌凌的,啥事儿没有。可他心里犯嘀咕,总觉得从昨天回来,哪儿都不对劲。
当天晚上,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脸隐隐作痛,就是下午挨了一巴掌的那边,火烧火燎的。外屋地静悄悄的,只有灶膛里余烬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。躺到后半夜,他突然听见外屋地有动静,哒哒哒,像是有人用手指头敲锅盖,一下一下,特别有规律。
他以为是耗子,就吼了一声,谁啊?
声音立马停了,外屋地重新陷入死寂。
过了没两分钟,声音又响起来了,这次更近,就在他屋门外面。不是敲,是挠,指甲挠着木门,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,听得人后脖子发紧。强子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,伸手往炕梢摸,摸了半天摸到顶门棍,攥在手里,手心全是汗。他壮着胆子喊,谁在外头?再不说话我一棍子砸死你!
挠门的声音戛然而止。紧接着,窗户纸外面出现了一个影子。昏黄的月光透过来,映出一个瘦瘦的人影,弯着腰,梳着个圆圆的发髻,是个老太太的轮廓。就贴在窗户纸上,脸对着屋里,像是在往里面瞅。
洋油灯的火苗子忽一下就缩成了绿豆大小,变成了淡淡的青绿色,照得屋子里阴森森的,墙面上的影子都变了形。强子攥着棍子的手都在抖,想喊爹妈,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他就那么眼睁睁看着窗户上的影子,大气都不敢喘。
僵持了大概有几分钟,影子慢慢往后退,一点点消失在了黑暗里。洋油灯的火苗腾地一下又跳了起来,恢复了正常的暖黄色,一跳一跳的。屋门外再也没了动静。
强子瘫在炕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,凉飕飕的。他这才真的怕了,想起昨天在西岗子干的荒唐事,想起那座孤零零的老坟,想起路上跟着他的脚步声。他知道,自己是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了。
第二天天刚亮,他就爬起来找他妈,把昨天在坟头撒尿、晚上听见动静、看见影子的事,一五一十全说了。他妈听完气得浑身发抖,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,骂道,你个作死的玩意儿!那坟头是人家的家,你往人家房顶上尿尿,这是往人家脸上踩!人家能饶了你才怪!
强子捂着脸不敢顶嘴,带着哭腔说,妈我知道错了,你救救我,我不想出事。他妈叹了口气,说还能咋办,赔罪去吧。找东头你张婶问问,她年纪大,懂老规矩,看看咋弄合适。
张婶是东头的老住户,六十多岁,一辈子本本分分,平时谁家孩子吓着了、掉魂了,都找她给叫叫,懂些老一辈传下来的礼数,不是啥会看事的先生,就是见得多,知道逢年过节怎么拜、冲了东西怎么赔。
他妈领着强子去了张婶家,进门就把事儿说了。张婶听完脸立马沉了下来,坐在炕沿上抽了两口旱烟,才慢悠悠地说,你这孩子真是不懂事。西岗子最边上那座孤坟,埋的是解放前死的一个老太太,无儿无女,娘家婆家都没人了,死的时候还是村里人凑钱给埋的,连块碑都没立。这么多年没人烧纸没人填土,孤孤单单的,本来就委屈,你还往人家坟头上撒尿,还说那些难听的,这不是欺负人家没人撑腰吗?
强子低着头抠手指头,一句话也不敢说。
张婶说,也没啥别的法子,心诚点,今晚天黑透了,你带着黄纸、香,再拿几个白面馒头、半杯酒,去坟前好好赔个不是,跪下多磕几个头,多说点软话,看看人家能不能消气。记住了,到那儿别嘴贱,别耍横,烧纸的时候别乱说话,听见没?
强子连连点头,说记住了记住了。
当天下午,强子他妈就去供销社买了一刀黄纸、一把线香,又蒸了四个白面馒头,从酒坛子里舀了半斤白酒。等到天擦黑,月亮刚爬上来,就领着强子往西岗子走。夏天的晚上虫鸣唧唧,风一吹荒草哗哗响,走在坟地里,脚底下软乎乎的,心里直发毛。
那座孤坟还是老样子,荒草长得老高,坟头都快平了,边上长了几棵刺槐树,影子张牙舞爪的。强子他妈把馒头摆在坟前的平地上,倒了小半杯酒洒在土里,点着三根香,插在坟头的软土里。她一边蹲下身烧纸,一边念叨,大娘,孩子年轻不懂事,冒犯您了,您大人有大量,别跟他一般见识。给您送点钱,送点吃的,您拿着花,拿着吃,消消气,放过孩子吧。以后我们年年都来给您烧纸,给您填土,绝不让您孤单。
强子也跟着跪下了,敷衍了事地磕了三个头,嘴里嘟嘟囔囔的,心里其实还不服气,觉得不就是一泡尿吗,至于这么折腾人?多大点事儿。
烧纸烧到一半,突然凭空刮来一阵小旋风,打着旋儿卷过来,把烧着的黄纸卷起来大半,纸灰带着火星子直往强子脸上扑。强子吓得一躲,下意识就骂了一句,我靠,啥破风!他妈赶紧伸手捂他的嘴,急得声音都变了,你闭嘴!瞎说啥呢!
旋风来得快去得也快,转眼就没了踪影,地上只剩下一小堆没烧透的纸灰。他妈又念叨了好一会儿,才拉着强子往回走,路上反复嘱咐,回家别回头,别乱说话,听见没。强子揉着被纸灰迷了的眼睛,不耐烦地答应着。
本以为烧了纸、赔了罪,这事就算翻篇了。可谁也没想到,当天晚上,事情反而更严重了。
后半夜的时候,强子嗷唠一嗓子就喊起来了,疼得直打滚。他妈赶紧披着衣服跑过来,点着洋油灯一看,倒吸一口凉气,腿都软了。强子左边半张脸起了一片大燎泡,黄澄澄的,往外流黄水,从额头到下巴,连脖子上都是,皮肤都皱在了一起,像是被人用滚烫的热水从头浇到了脸。
这是咋弄的?他妈声音都抖了,伸手想碰又不敢碰。
强子疼得眼泪直流,抽抽搭搭地说,我躺着躺着,就感觉有人站我床头,端着个盆子往我脸上泼水,凉飕飕的,可泼完就开始疼,像火烧似的。我睁眼就看见个穿黑棉袄的老太太,站在炕边盯着我,一转眼就没了。
他妈听完坐在炕沿上,半天说不出话。她心里清楚,这是人家不肯原谅,嫌强子道歉心不诚,还嘴贱,所以下手教训他了。
从这天起,强子就彻底下不了炕了。脸上的燎泡疼得厉害,不敢碰,不敢见风,一吹风就像刀子割似的。吃不下东西,勉强喝口粥,没两分钟就吐出来,吐出来的东西里混着黑泥渣子,臭烘烘的,像坟地里的淤泥。
人眼看着就瘦下去了,才三四天功夫,腮帮子就凹进去了,眼窝深陷,眼珠子都凸出来了,脸色青里透黑,一点人色都没有,跟大病了一场似的。家里天天熬小米粥、煮鸡蛋给他补,可吃多少吐多少,根本不吸收。村医老李头天天来打针,消炎针、葡萄糖,啥都用了,一点起色都没有。老李头也纳闷,说这不应该啊,按说就是个皮肤感染,咋能把人熬成这样?浑身各项都正常,就是不见好,邪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