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7章 雨伞(2 / 2)

她不敢照镜子,不敢看水面,连吃饭都不敢看碗里的汤。

人也一天天瘦下去,脸色蜡黄,眼圈发黑,像熬了好几个通宵。吃饭也吃不下,吃点就吐,浑身没劲儿,站一会儿就头晕,上工都去不了,只能在家躺着。

建国带着她去公社卫生院看,大夫摸了脉,看了舌头,说就是受了凉,气血两虚,开了几副草药,让回家熬着喝。可药喝了好几副,一点用都没有,该难受还是难受。

更糟的是小宝。

孩子开始发烧,反反复复的。白天好点,能玩能笑,一到晚上就烧得厉害,小脸通红,喘气都粗。嘴里还胡言乱语,指着炕梢哭,说“姑姑抱”“姑姑走”,说那个穿湿衣服的姑姑要带他去玩水。

素芬急得直哭,抱着孩子天天掉眼泪,眼睛都肿成了核桃。

这事很快就在屯子里传开了。大家都知道老李家捡了把邪伞,招了不干净的东西,就是二道河子那淹死的小媳妇。有人同情,有人看热闹,也有人躲得远远的,怕沾染上晦气,连素芬家院门都不敢靠近。

有好心的邻居大婶偷偷跟素芬说,让她去找屯西头的张老太太问问。张老太太快八十了,土生土长的本地人,一辈子经的事儿多,知道不少老理儿。

张老太太不会看事儿,也不懂什么画符念咒,就是岁数大,记得老辈传下来的规矩。

夫妻俩抱着孩子,赶紧就去了张老太太家。老太太正坐在炕头搓麻绳,听他们说完前因后果,叹了口气,手里的麻绳都停了。

“唉,造孽啊。”老太太摇摇头,“那小媳妇我记得,当年才十九,刚结婚半年,男人是供销社的,给她买了把黑布伞,稀罕得不行,走哪都带着。后来跟婆婆拌嘴,受了点委屈,就想不开了,半夜拿着伞跑出去,投了二道河子。捞上来的时候,人都不行了,手里还攥着伞柄,攥得死死的,掰都掰不开。后来入殓的时候,那伞就不见了,谁也不知道去哪了,都以为冲河里漂走了,没想到隔了二十年,让你给捡着了。”

“大娘,那咋办啊?”素芬哭着说,“孩子都烧糊涂了,再这么下去,孩子就完了。您给想想办法吧。”

张老太太又叹了口气:“我也不会啥法术,就是懂点老规矩。人家的东西,你拿了人家的念想,人家肯定跟着你要。她死的时候就攥着那伞,伞就是她的执念。你在哪捡的,就给人好好送回哪去,备点供品,烧点黄纸,好好赔个不是,说点软话,心诚点,兴许人家听进去了,就不跟着你了。”

“送了啊!”建国急了,“我们扔了好几次,扔后山,沉井里,它都自己回来,送不回去啊!”

“那是你们心不诚。”张老太太说,“扔能行吗?那是打发叫花子呢?你得正儿八经地送,挑个阴历双日子,准备好馒头、鸡蛋、烧酒,还有黄纸香烛,到捡伞的地方,把伞恭恭敬敬摆上,烧香磕头,跟人家赔礼道歉,说你不知道是她的遗物,不是故意拿的,求她原谅。以后逢年过节都给她烧点纸,惦记着点她。她也是苦命人,没儿没女的,没人惦记,说不定就心软了。”

夫妻俩把话记在了心里,千恩万谢地回去了。

转天就是阴历十六,正儿八经的双日子。头天晚上,素芬蒸了白面馒头,煮了六个鸡蛋,又找出来半瓶建国平时舍不得喝的地瓜烧,又买了一刀黄纸,一捆香。

第二天一早,天阴沉沉的,还飘着点毛毛雨。夫妻俩抱着孩子,拿着供品,还有那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后的黑布伞,往二道河子走。

到了捡伞的地方,就在柳树林子边上,道边的泥地里。他们找了块平整点的地方,把供品摆好,香点着了插在泥里,又把那把黑布伞恭恭敬敬立在供品旁边。

夫妻俩抱着孩子,跪在泥地里,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。

素芬哭着说:“大妹子,是我不对,我有眼不识泰山,不知道这伞是你的遗物,不该随便捡回家。孩子小,才两岁,不懂事,你别跟他一般见识。今天我们把伞给你送回来了,再给你烧点纸,你拿着钱,想买点啥买点啥。以后逢年过节,清明七月十五,我都过来给你烧纸上供,惦记着你。求你大人有大量,放过我们娘俩吧。”

说完,俩人又磕了三个头。

建国把黄纸点着了,火苗舔着黄纸,很快就烧成了灰。奇怪的是,一点风都没有,纸灰却打着旋儿往河面上飘,飘飘悠悠的,一直飘到河中心,才慢慢落进水里。

烧完纸,俩人又跪着等了一会儿。河面安安静静的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
眼看快中午了,雨又有点下大了。建国扶着素芬起来:“走吧,心尽到了,应该没事了。”

素芬点点头,又看了一眼立在供品边的黑布伞,跟着建国往回走。

走出去没几十步远,素芬心里莫名发慌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
这一看,吓得她魂都飞了,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那把伞不在原地了。

就在他们身后十几步远的泥路上,直直地立着那把黑布伞。收拢着,黑糊糊的,像个人似的,安安静静站在那,跟着他们。

“妈呀!”素芬尖叫一声,抱紧怀里的孩子,转身就往前跑。

建国回头一看,脸也白了,拉起素芬的胳膊,玩命地往屯子方向跑。

俩人一路跌跌撞撞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鞋都跑掉了一只。好不容易跑回家,冲进屋,“哐当”一声插上门闩,靠在门上大口喘气,肺都要炸了。

刚喘了两口气,素芬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,指着屋地中间,话都说不利索:“伞……伞……它……”

建国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,浑身冰凉,从头凉到脚。

屋地正中间,那把黑布伞撑开了一半,立在黄土地上,伞沿往下滴着水,地上已经湿了一小片,黑褐色的水渍,像一滩血。

它跟着回来了。

张老太太的法子也不管用。

小宝的病越来越重,烧得越来越厉害,开始抽风,眼睛往上翻,口吐白沫,小身子一抽一抽的。夫妻俩吓坏了,连夜抱着孩子往公社卫生院跑。

大夫给打了退烧针,又输了液,烧还是退不下去,反反复复的。大夫摇着头说,再这么烧下去,孩子脑子就烧坏了,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,不行就往县医院转。

素芬坐在卫生院的走廊长椅上,抱着昏昏沉沉的孩子,哭得肝肠寸断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。

建国蹲在一边,抱着头,一声不吭,烟头扔了一地。

实在没办法了,队里有个小伙子给建国出主意,说找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,都是二十郎当岁,火气旺,阳气重,晚上去他们家守着。那东西属阴,怕阳气盛的人,人多了,阳气足,兴许就不敢来了,再不行就动手打,不信打不走它。

建国一想也是,人多壮胆,阳气也盛,总比俩人在家硬扛强。

他找了队里四个小伙子,都是平时胆子大的,二十出头,身强力壮,干农活一把好手。跟他们说了情况,小伙子们一开始都不信邪,拍着胸脯说没问题,啥牛鬼蛇神的,来了就给它打出去,打断腿。

当天晚上,四个小伙子就带着锄头、扁担、镰刀,去了素芬家。建国买了两斤地瓜烧,又炒了一盘鸡蛋,一盘花生米,几个人坐在炕上喝酒,唠嗑,壮胆。

素芬抱着孩子在炕里头坐着,心里七上八下的,总觉得悬得慌。

天慢慢黑了,雨又下起来了,哗哗的,打在房顶上响成一片。

几个人喝着酒,唠着生产队的事儿,一开始还挺热闹,你一言我一语的。慢慢的,酒劲上来了,都有点飘,说话声音也大了。

到了后半夜,大概子时左右,正是天最黑的时候。

突然,外屋传来“啪嗒”一声。

很清晰,就是湿鞋踩在湿地上的声音,沉甸甸的。

炕上的几个人一下子就静了,都停下了话,手里的酒碗也放下了,侧着耳朵听。

“啪嗒……啪嗒……”

脚步声很慢,从外屋门口,一步步往里走,走到了里屋的布门帘跟前,停住了。

门帘一动不动,安安静静地垂着。

四个小伙子你看我,我看你,都有点慌了,但仗着人多,也没太怕。

其中一个叫二柱子的,平时胆子最大,最不信邪。他抄起脚边的锄头,骂了一句:“啥玩意儿装神弄鬼的!看我不砸烂你!”

说着就下地,光着脚,“哗啦”一声撩开门帘就冲出去了。

剩下的人在屋里等着,屏住呼吸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
刚过了两秒,就听见外屋“啊”的一声惨叫,是二柱子的声音,声音都劈了,带着浓浓的恐惧。

屋里的人心里一紧,赶紧都抄起家伙,喊着“咋了咋了”,一窝蜂往外冲。

冲到外屋,就看见二柱子瘫坐在地上,背靠着水缸,脸色惨白,像纸一样,手指着屋地中间,浑身抖得像筛糠,嘴张着,话都说不出来。

屋地中间,那把黑布伞完完全全撑开着,立在地上,正在慢慢转。

转得不快,一圈一圈的,竹骨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声响,在静悄悄的夜里格外刺耳。伞底下,露着半截身子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裤子,裤脚湿淋淋的,往下滴着水。一双小脚,穿着黑布鞋,鞋面上沾着河泥,脚趾头的地方都磨破了。

上半身被圆圆的伞面挡住了,看不见头,也看不见脸。

就这么慢慢转着,一圈又一圈,像在找人。

几个小伙子也吓得够呛,头皮发麻,后背直冒冷汗,手里的锄头扁担都快握不住了。但人多壮胆,不知道谁喊了一声:“打!打它!”

几个人咬咬牙,举着锄头扁担就冲上去了,照着伞就狠狠砸下去。

“哐当”一声,锄头结结实实砸在竹伞骨上,断了一根竹骨,发出清脆的断裂声。

“吱——”

一声刺耳的尖叫,像是女人的哭声,又像是指甲刮玻璃的声音,尖得扎耳朵,震得人耳膜疼,脑袋都嗡嗡响。

一股黑红色的水从伞底下喷出来,溅了几个人一身,冰凉刺骨,像冰碴子似的,渗进衣服里,冻得人一哆嗦。

那把伞“啪”的一声倒在了地上,伞面塌下来,底下的半截身子也不见了,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
地上只剩下那把断了一根伞骨的黑布伞,还有一滩黑红色的水,散发着浓烈的河泥腥气,还有点腐臭味,熏得人想吐。

几个人站在那,喘着粗气,半天没缓过神来,你看我我看你,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恐惧。

二柱子腿都软了,站都站不起来,还是两个人架着才起来的。

“真……真有东西啊……”一个小伙子声音发颤,脸都白了。

建国赶紧点着煤油灯,灯一亮,昏黄的光照下来。地上的黑水正慢慢往黄土里渗,没一会儿功夫就渗没了,一点痕迹都没留下,只剩下那把歪在地上的黑伞。

这一宿,几个人没敢再睡,坐在一起熬到了天亮。

天刚蒙蒙亮,四个小伙子就赶紧走了,谁也不想多待一分钟。

结果当天下午,二柱子就出事了。

他去河边挑水,走着走着,脚下突然一滑,一头就栽进了河沟子里。那河沟子才到腰深,水也不急,平时根本淹不死人。可他掉进去之后,就像是有人在底下拽他的脚,拼命往下拖,他越挣扎,沉得越快。

等有人路过发现的时候,他已经沉下去了,水面上只冒泡泡。村里人赶紧跳下去捞,捞了半天才捞上来,人都快不行了,肚子灌得溜圆,脸都紫了。救过来之后,他腿上全是青紫色的手印子,五根手指清清楚楚,像是被人死死抓过。

二柱子躺了半个多月才能下地,从那以后,他再也不敢提那天晚上的事,一到下雨天就躲在家里,连门都不敢出,更别说去河边了。

这事一传开,屯子里更没人敢管素芬家的事了。谁都怕沾染上,躲都躲不及,连平时关系好的邻居都不敢上门了。

素芬家的日子更难熬了。

每天晚上,屋里都有脚步声,水滴声,还有女人低低的哭声,细细的,幽幽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又像就在耳边。窗户纸上全是湿手印,密密麻麻的,一层叠着一层,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见新的。

煤油灯经常点不着,刚划着火柴,刚点上灯芯,“呼”的一下就灭了,像是有人在吹。屋里冷得像冰窖,三伏天都得盖厚被子,被窝里永远是凉的,暖不热。

小宝已经昏迷好几天了,小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,气若游丝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素芬也快垮了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窝深陷,眼神呆滞,每天坐在炕边,抱着孩子掉眼泪,饭也不吃,水也不喝。

建国也愁得满嘴起泡,啥法子都想了,都不管用。眼看着孩子快不行了,大人也撑不住了,他急得团团转,一点辙都没有。

这天,张老太太拄着拐棍来了,站在门口,往里瞅了瞅,叹了半天气。

“唉,这是缠死了,甩不掉了。”老太太走进屋,摸了摸小宝的额头,烫得吓人,“那小媳妇死得冤,怨气重,本来在河里待得好好的,你捡了她的伞,把她引到家里来了。她无家可归,又没个后人惦记,就赖上你们家了,想找个伴儿。”

“大娘,那还有啥别的法子吗?”建国红着眼睛,声音都哑了,“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没了啊。只要能救孩子,让我干啥都行。”

张老太太沉默了半天,手里的拐棍戳了戳地,说:“法子倒是有一个,就是险,就看你们敢不敢了。”

“啥法子?您说!”素芬一下子来了精神,挣扎着坐起来,抓着张老太太的手,“只要能救小宝,我啥都敢,死了都愿意!”

“她是投河死的,根就在河里,执念也在那把伞上。”张老太太说,“你抱着孩子,拿着伞,去河边跪着去。就跟她诉苦,说孩子小,可怜,还没活明白,求她发发善心,放过孩子。她也是苦命人,年纪轻轻就没了,没当过妈,兴许看见孩子这么小,心就软了。”

“就……就跪着?”建国愣了,“不用别的?”

“不用别的。”张老太太摇摇头,“但得跪到她答应为止,跪多久不一定,可能一天,可能三天,也可能……跪到死她都不松口。而且,她要是发起怒来,河水涨上来,你们娘俩可能都回不来。这法子,全看她的心,也看你的诚心。”

素芬想都没想,抱着孩子就要下炕:“我去!我现在就去!只要能救小宝,我跪多久都行,就算死在河边,我也认了。”

建国拦着她,说太危险,要去一起去。素芬不让,说家里总得有个人,万一有啥事,还能有个奔头。再说了,人去多了,反而显得不诚心,她自己去,带着孩子,才显真心。
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素芬就起来了。给小宝裹了厚被子,又找了块塑料布,包在孩子外面挡雨。她自己换了身干净衣服,梳了梳头,拿起那把靠在门后的黑布伞,就准备出门。

建国送她到河边,千叮咛万嘱咐,说不行就回来,别硬撑,孩子重要,你也重要。素芬摇摇头,冲他笑了笑,让他回去。

“放心吧,我一定把小宝好好带回来。”她说。

建国站在远处的柳树底下,看着她的身影,心里揪得慌。

素芬找了块平整点的地方,离河水几步远,把伞立在身边,抱着孩子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了泥地里。

雨又下起来了,不大,淅淅沥沥的,像牛毛,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
她对着浑黄的河面,恭恭敬敬磕了个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:“大妹子,我知道你死得冤,十九岁就没了,心里苦,没人说。我也是女人,也是当妈的,知道心里难受的滋味。”

“我家小宝才两岁,还啥都不懂,连句完整话都不会说,还没好好看看这个世界。你要是有啥怨气,就冲我来,要我的命也行,别跟孩子过不去。”

“我就在这跪着,你啥时候消气了,啥时候算。你要是愿意放过孩子,我就年年给你烧纸,逢年过节都来看你,给你带好吃的。你要是想孩子了,就看看我家小宝,别带他走,他太小了,经不起。”

说完,她挺直腰板,跪在那,一动不动,任凭雨水打在脸上、身上。

雨越下越大,很快就把她浇透了,头发衣服全湿了,贴在身上,冷得她直打哆嗦,牙齿都在打架。怀里的小宝昏昏沉沉的,小脸滚烫,呼吸微弱。

她就那么跪着,从早上跪到中午,从中午跪到晚上。

河面安安静静的,只有雨水砸在水面上的声音,泛起一圈圈涟漪。什么动静都没有,连条鱼都没跳出来。

建国中午给她送了点吃的,还有热水,让她吃点东西暖暖身子。她摇摇头,一口没吃,一口没喝。让她起来歇会儿,她也不起来。

“她不松口,我就不起来。”她声音都哑了,嘴唇裂得出血。

建国没办法,只能回去,站在远处的树底下,守着她,寸步不离。

到了后半夜,雨更大了,雷声滚滚,闪电一道接着一道,白亮的光瞬间划破黑暗,照亮整个河面。

河水涨了不少,浑黄的浪头拍着岸边,哗哗响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素芬的裤腿,冰凉刺骨。

她已经跪了快一天一夜了,浑身都冻僵了,嘴唇紫黑,意识都有点模糊了,全靠一口气撑着。怀里的孩子越来越烫,呼吸也越来越弱。

就在这时,一道巨大的闪电划过,亮得刺眼。

素芬猛地睁开眼,看向河面。

河面上,慢慢飘过来一把伞。

黑布伞,撑开着,圆圆的伞面在闪电下泛着冷光,和她身边的这把一模一样。

伞底下,站着那个女人。

青布衣裳,披散着长长的头发,脸白得像纸,眼睛全是惨白的,没有黑眼珠。她就站在水里,河水只到她腰,随着波浪轻轻晃,却沉不下去。

她正往岸边飘过来,很慢,很慢。

素芬心里一紧,反而不怕了。她抱着孩子,直直地看着那个女人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恳求。

女人慢慢飘到岸边,停住了,离素芬只有几步远。

她看着素芬,又慢慢低下头,看向素芬怀里的小宝。

就那么看着,半天没动。

闪电一道接着一道,她的脸在白光下忽明忽暗,肿胀发白,五官都有点变形,看着很吓人,可眼神里没有恶意,只有点茫然,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。

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,滴在河水里,泛起小小的水花。

过了很久很久,久到素芬都快冻僵了,女人才慢慢抬起手。

青白的手,指甲很长,泛着灰黑色。她指了指素芬怀里的孩子,然后,缓缓摇了摇头。

素芬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

她是说,不找孩子了,放过孩子了。

素芬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混着雨水往下淌。她赶紧磕头,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地里:“谢谢大妹子!谢谢大妹子!你放心,我说话算话,年年都给你烧纸,逢年过节都来看你,给你带好吃的!”

女人没说话,又把目光落在了素芬身边的那把黑布伞上。

素芬赶紧伸手拿起那把伞,双手捧着,递过去:“这是你的伞,还给你。”

女人伸出手,指尖刚碰到伞柄,那把伞就自己飘了起来,慢悠悠地落到她手里。

她握着两把伞,一把收拢着,一把撑开着,慢慢往后退,退进了河水里。

她的身影越来越淡,越来越透明,慢慢和浑黄的河水、雨幕融在了一起。两把伞也慢慢沉了下去,没入水中,不见了。

雨一下子就小了。

雷声也停了。

闪电也没了。

河面恢复了平静,黑沉沉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素芬松了口气,浑身的力气瞬间就抽光了,眼前一黑,一头栽倒在泥地里,晕了过去。

建国在远处看着不对,赶紧跑过来,把她从地上抱起来。一摸孩子的额头,滚烫的温度退下去了,温温的,呼吸也平稳了,小胸脯一起一伏的,睡得很安稳。

建国喜极而泣,赶紧抱着孩子,背着素芬,往家跑。

素芬躺了半个多月才好,大病一场,瘦了十几斤,元气大伤。从那以后,她身体就一直不太好,怕水,怕下雨,一听见雨声就浑身发抖,不敢去河边,也不敢看黑布伞。

但小宝好好的,烧退了之后,啥事儿没有,健健康康的,越长越壮,能跑能跳,调皮得很。

每年清明和七月十五,还有过年的时候,素芬都会带着供品和黄纸,去二道河子边,给那个小媳妇烧纸,摆上馒头、鸡蛋,倒上一杯酒,念叨几句,说家里都挺好的,孩子也挺好的,又长高了,谢谢她手下留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