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8章 风筝(1 / 2)

我往奶奶身边凑了凑,手扒着她的胳膊晃了两下:“奶,再讲个事儿呗,就讲以前屯子里带风筝的真事儿,我听隔壁二丫说她奶提过一嘴,你也给我讲讲呗。”

奶奶正就着煤油灯纳鞋底,麻绳穿过厚布,发出“嗤啦”的声响。她斜我一眼,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:“啥风筝不风筝的,大晚上讲那邪乎玩意儿,吓得你半夜不敢起夜,还得喊我。不听,赶紧躺被窝里,明儿还得早起上学。”

“我不害怕!”我往炕里挪了挪,把厚被子拉到下巴颏,只露俩眼睛,“二丫就说有个风筝能自己跑回家,剩下的她就不说了,吊人胃口。奶你就给我讲讲呗,讲完我立马就睡,绝不瞎想。”

爷爷在炕那头抽旱烟,烟袋锅子滋滋响,火星子明灭两下,笑着骂:“这小崽子,越大越磨人。你奶今天纳了一天鞋底,不累啊?还缠着讲故事。”

“奶不累。”我嬉皮笑脸地又晃了晃奶奶的胳膊,“好奶了,你就讲吧,我都好奇一天了。”

奶奶叹口气,把鞋底往炕沿上一放,拿起顶针套在指头上,慢悠悠地说:“行吧,就给你讲讲。这事儿不是瞎编的,是生产队那时候真发生的,就老韩家他家大小子身上的事儿。那小子叫小军,那时候也就十二三,淘得没边,天天上树掏鸟下河摸鱼,啥疯事儿都干。”

那时候屯子里还是大集体,大人天天扛着锄头去地里上工,挣工分换口粮。孩子们放学了也没啥玩意儿玩,开春风一刮,就全迷上放风筝。那时候没有现成的风筝卖,全是自家爹动手糊的。找几根向阳的竹篾子,用劈刀劈得细细薄薄,再用火烤弯成骨架,熬半锅白面糨糊,糊上几张高丽纸,手艺糙的就糊个三角片子,手艺巧的能糊沙燕儿、大蝴蝶,尾巴上拴几根彩纸条,飞起来飘悠悠的,就能把半屯子孩子馋得围着转。

小军他爹是队里的木匠,手最巧,不光会打桌椅柜子,糊风筝也是屯子里数一数二的。那年开春,小军磨了他爹快半个月,他爹才答应给他糊个最大的。熬了三个晚上,选的是最顺溜的毛竹篾,烤得软硬刚好,骨架扎得结结实实,糊的不是普通高丽纸,是托人从供销社捎回来的黑蜡纸,厚,沉,小风刮不翻,大风飞得稳。翅膀展开有二尺宽,看着像个展翅的老鸹,屯里孩子都叫它“黑老鸹”。尾巴上拴了三根长长的青布条,风一吹,布条飘得老长,还带着“嗡嗡”的哨音,比谁家的风筝都气派。

小军宝贝得不行,天天用软布擦,不让别的孩子碰,连摸一下都不行。每天放了学,扛着风筝就往村南的河沿跑。那地方是片平沙滩,敞亮,没树挡着,风顺着河面吹过来,又顺又稳,是屯里孩子们默认的放风筝宝地。

河对岸就是一片老杨树林子,密得不见天日。老辈人都不让孩子往那边去,说五八年涨大水,那片林子被淹过,冲走过好几个人,尸骨都没捞上来,邪性得很。平时大白天都没人愿意往那边靠,更别说过河去了。

出事那天,风特别大。开春的西南风,呼呼的,卷着细沙土,打在脸上麻麻的,睁眼睛都费劲。队里大人都叮嘱自家孩子,不许去放风筝,说风太大,线容易断,搞不好连人都能带跑。可小军哪听得进去,满脑子都是他的黑老鸹能飞多高。趁他爹去队里修犁杖,他偷偷扛着风筝就溜了,约了仨半大孩子,直奔河沿。

到了沙滩上,风果然顺得离谱。小军攥着线轴子,刚一撒手,黑老鸹“蹭”地就往上窜,没一会儿就飞了老高,变成个小黑点。他一圈一圈放线,线轴子“咕噜咕噜”转,手指头被棉线勒出一道红印子,疼得咧嘴,可心里美得不行。旁边的孩子都仰着脖子喊,说小军你这风筝能飞到云彩里去。

小军正得意呢,突然手里猛地一轻。

“嘣——”

一声脆响,粗棉线从中间齐刷刷断了,断口处毛絮乱飞。天上的黑老鸹晃了两下,像失了魂似的,顺着大风就往河对岸飘,飘飘悠悠,一头扎进了那片老杨树林子里,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。

小军当时脸就白了。这可是他爹熬了三宿才糊好的宝贝,平时碰都不让别人碰,就这么飞丢了,回家非得挨一顿胖揍不可。他二话不说,脱了布鞋就往河边跑,要蹚河过去捡。

一起去的孩子都拽他,说:“小军别去!对岸邪性!老辈说那里面有淹死鬼!再说河水刚化冻,凉得刺骨,陷进去咋办!”

“怕啥!大白天的,还能有鬼吃了我?”小军一把挣开,满脑子都是他的风筝,“你们胆小就在这等着,我自己去!捡回来我还让你们放两下。”

说完,他挽起裤腿,踩着水就往对岸走。春天的河水刚化冻,冰碴子都没化净,凉得像针扎,顺着腿肚子往骨头缝里钻。河底是软乎乎的淤沙,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,好几次差点滑倒。最深处到了腰窝,冻得他嘴唇发紫,牙都打颤,好不容易才蹚到对岸。

对岸的杨树林子比看着还密。老杨树都粗得一人抱不过来,枝桠横七竖八地伸着,遮天蔽日的,林子里暗得像傍晚。地上积着厚厚的烂树叶,踩上去软乎乎的,“沙沙”响,散发着一股霉味和河泥的腥气。风刮过树梢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,像女人压低了声音哭。

小军心里也有点发毛,后脖子凉飕飕的,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他。可一想到他的黑老鸹,就硬着头皮往里走,顺着风筝飘过来的方向,低着头找。

找了快半个钟头,都快走到林子深处了,终于在一棵歪脖子老柞树的低枝上,看见了那个黑糊糊的影子。风筝挂在树杈上,翅膀耷拉着,看着完好无损。

小军松了口气,踮着脚够了半天,才把风筝拽下来。入手凉冰冰的,沾了不少露水,潮乎乎的,还有点黏腻的泥点子。他也没多想,以为是挂树上沾的露水和泥,随手拍了拍上面的树叶和草屑,卷吧卷吧夹在胳膊底下,转身就往回走。

刚走两步,他就听见身后有动静。
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
像是有人踩着烂树叶走路,步子很轻,频率很慢,跟他的步子刚好对上。他走,那声音也走;他停,那声音也停。

小军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,攥着风筝的手瞬间出了汗。他不敢回头,老辈人说走夜路听见身后有人叫不能回头,回头就灭了肩头的阳火。这虽然是白天,可林子里暗得很,谁知道藏着啥。

他咬着牙,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往林子外冲。风在耳边呼呼响,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变快了,“沙沙沙”的,像个小孩子在追他。还有细细的歌声,女孩子的声音,轻轻的,飘在耳边,听不清唱啥,就觉得调子软乎乎的,冷飕飕的。

他一口气跑出树林子,蹚着水拼命往对岸跑,连腿被冰碴子划了道子都没察觉。跑到河这边,他扶着膝盖大口喘气,回头往对岸看。

林子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吹树梢的晃动,啥人影都没有,歌声也没了。

“自己吓自己。”小军喘着气嘟囔了一句,抹了把脸上的水,只当是风刮树叶响,自己听岔了。

一起等他的孩子围过来,都凑着看风筝。有个眼尖的突然说:“小军,你这风筝尾巴咋少了一根布条?你家不是三根青布条吗?咋剩两根了?”

小军低头一看,果然,尾巴上本来三根长长的青布条,现在只剩两根了,断口处齐齐的,像是被啥东西扯掉了。他愣了一下,随即摆摆手:“嗨,挂树上刮掉了呗,多大点事儿,回家让我爹再拴一根就完了。”

看看太阳都偏西了,孩子们怕家里大人骂,就各自散了,往家走。小军把风筝藏在院外柴火垛的最里头,不敢让他爹看见线断了,寻思着等晚上偷偷把线接上,明天还能接着放。

回到家,他娘已经把饭做好了,苞米碴子粥就着腌萝卜条,还有一盘蒸土豆。他吃了两大碗,就觉得浑身发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,头也晕乎乎的,沉得抬不起来。他以为是蹚河水冻着了,也没敢跟他娘说,怕挨骂,吃完饭就爬上炕,裹着厚被子躺着,想歇会儿缓过来。

这一躺,就不对劲了。

起初只是浑身发冷,后来就开始迷迷糊糊的,总听见耳边有女孩子的笑声,细细的,“嘻嘻”的,像在跟他玩捉迷藏。他想睁眼,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,怎么都睁不开。

到了后半夜,他爹他娘正睡得香呢,突然听见外屋有动静。

“咕噜……咕噜……”

慢悠悠的,像是谁在地上滚线轴子,从外屋门口一点点往炕这边滚,滚到布门帘那儿,“咔嗒”一声停住了。紧接着,就是轻轻的笑声,女孩子的,细细的,就隔着一层门帘,听得清清楚楚。

他爹一下子就醒了,支棱着耳朵听了半天,外屋又没动静了。他以为是老鼠,屯子里家家养猫,可老鼠多,晚上出来偷粮食,碰着啥东西响也正常。他翻了个身,寻思着明天再下耗子药,接着睡了。

没躺一袋烟的功夫,就听见“啪嗒”一声闷响,像是啥东西从墙上掉下来,砸在了地上。

这回他娘也醒了,推了推他:“他爹,你听听,外屋啥响啊?是不是猫把啥东西碰掉了?”

小军他爹披了件褂子,摸过火柴,“刺啦”一声划着,点着了炕桌上的煤油灯。昏黄的火苗晃悠悠的,照亮了半间屋子。他拎着煤油灯,撩开布门帘往外屋走。

外屋是黄土垫的地,平时扫得干干净净。借着煤油灯的光一看,地上躺着那个黑风筝,就是小军今天拿回来的那个。本来晚上小军把它靠在西墙根立着,好好的,现在平平躺在地上,风筝线都散开了,铺了一地,圈圈绕绕的,像有人特意一圈圈解开的。

“这孩子,放也不放稳当。”他爹嘟囔了一句,以为是小军没靠住,自己倒了。他弯腰把风筝捡起来,重新靠在墙上,又蹲下来把线一点点缠好,放回风筝边上,才转身回屋。

“啥事儿没有,就是风筝倒了。”他脱了褂子上炕,“估计是风从窗缝刮进来吹的。赶紧睡吧,明天还得上工呢。”

他娘也没当回事,翻个身就睡着了。

可小军他爹刚闭上眼睛,就听见小军在炕那头哼哼,翻来覆去的,嘴里嘟嘟囔囔说胡话。他娘赶紧凑过去,推了推孩子:“小军?咋了?做噩梦了?”

小军迷迷糊糊睁开眼,眼神直勾勾的,不聚焦,盯着房梁看,嘴唇动了动,声音轻飘飘的:“姐……风筝……给我风筝……”

“啥姐?哪来的姐?”他娘心里一紧,伸手摸他额头。

入手滚烫滚烫的,像个烧红的烙铁。

“哎呀!这孩子咋烧这么厉害!”他娘急了,赶紧喊他爹,“快过来!小军发烧了!烫得吓人!”

小军他爹赶紧爬过来,伸手一摸,果然烫得吓人。孩子脸烧得通红,嘴唇却发青,浑身打着寒颤,嘴里反反复复念叨:“她站墙角……叫我去放风筝……我不去……”

夫妻俩都慌了。大半夜的,也没法去找大夫,只能先找了半片去痛片,用温水给孩子喂下去,又盖了两床厚被子,让他捂汗。可捂了快一个时辰,孩子身上一点汗都没有,烧反而越来越重,手脚却冰凉,像冰坨子似的。

夫妻俩守了一宿,眼瞅着天快亮了,孩子烧还是没退。天刚蒙蒙亮,小军他爹就披上衣服,往大队部跑,去请赤脚医生。

赤脚医生姓刘,二十多岁,刚从公社卫生院培训回来,背着个药箱子,跟着就来了。给小军摸了脉,看了舌头,翻了翻眼皮,说就是重感冒,风寒入体,估计是冻着了。给扎了两针退烧针,又开了点草药丸子,说吃了发发汗就好了,没啥大事。说完就背着药箱子走了。

可药也吃了,针也扎了,一点用都没有。小军的烧反反复复,一会儿轻点,一会儿更烫。清醒的时候就缩在炕角,指着墙角说胡话,说有个穿花袄的姐姐,站在那儿,裤腿湿淋淋的,往下滴水,头发上沾着草叶,冲着他笑,招手叫他过去玩。糊涂的时候就手脚乱蹬,像被人拽着胳膊腿往床下扯,嘴里喊着“我不去我不去”。

他娘急得直掉眼泪,坐在炕边抹眼泪。

快中午的时候,隔壁张大婶过来借簸箕,进屋看见孩子这样,吓了一跳。听他娘说完前因后果,张大婶皱着眉说:“我看这孩子不像是单纯感冒啊。昨天是不是去河对岸了?那地方邪性,别是撞着啥了。你们赶紧去找西头王奶奶问问,她岁数大,经的事儿多,懂老辈传下来的法子。”

王奶奶是屯子里岁数最大的老人,快八十了,耳不聋眼不花,土生土长在这屯子,啥事儿都经过。她不会跳大神,也不会画符念咒,就是懂些老规矩土法子,谁家孩子吓着了、撞着了,找她念叨念叨,大多都管用。

小军他爹一听,赶紧就往王奶奶家跑。

老太太正坐在炕头搓麻绳,手里的麻线拧得又细又匀。听小军他爹说完前因后果,老太太的脸一下子就沉了,手里的麻绳都停了。

“糊涂啊!”老太太用拐棍戳了戳地,“河对岸那林子是啥地方?五八年发大水,淹了三天三夜,冲进去多少人?尸骨都没捞上来,全是孤魂野鬼。你们家孩子还敢往那地方跑,还往回捡东西!”

“大娘,那风筝是我亲手给孩子糊的,黑蜡纸的,就是昨天线断了飘过去的,不是捡的旁的东西。”小军他爹赶紧解释。

“你确定捡回来的,就是你糊的那个?”王奶奶抬眼盯着他,“林子里黑糊糊的,树影挡着,你能看清楚?当年淹死的姑娘里,有个叫桂英的,老李家二丫头,就爱糊风筝,她也有个黑布风筝,死的时候还攥在手里呢,后来连人带风筝一起冲走了,找都没找着。”

小军他爹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他还真没仔细看。昨天孩子把风筝拿回来,他只顾着生气孩子乱跑,压根没细看风筝是不是自己糊的。现在回想起来,好像骨架子看着是有点不一样,自己用的是竹篾,那个好像更沉点。

“你回去,把那风筝拿过来我看看。”王奶奶说,“要是你家的,那就是单纯吓着了,叫叫魂就好。要不是你家的,那事儿就麻烦了。”

小军他爹赶紧跑回家,从外屋墙根拿起那个风筝,仔细一看,心一下子就凉了。

真不是他糊的那个。

他糊的风筝,骨架是毛竹的,轻,竹节的痕迹都在。这个风筝的骨架是藤条的,更粗更沉,磨得油亮,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。面儿也不是黑蜡纸,是家织布,染的黑色,年头久了,边角都掉色发白了,摸上去厚厚的,还带着点潮乎乎的霉味。

昨天林子里暗,孩子慌里慌张的,看着黑糊糊的就以为是自己的,居然拿错了!

他抱着风筝,赶紧往王奶奶家跑。

老太太戴上老花镜,接过风筝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又摸了摸骨架藤条,叹了口气:“错不了,这就是桂英的风筝。这藤条还是当年她爹上山给她砍的,她攒了半年布票扯的黑布,自己一针一线缝的,宝贝得不行,走哪扛到哪。没想到居然挂在树林子里二十多年,让你家孩子给拿回来了。”

“桂英……就是五八年淹死的那个?”小军他爹声音都有点发紧。

“可不就是她。”王奶奶摇摇头,语气里带着点惋惜,“那姑娘才十八,手巧,针线活好,性格也温顺,已经说好婆家了,秋后就出嫁。发大水那天,她新做的花袄被风刮到河里去了,那是准备出嫁穿的,她心疼,就跑去河边捞,脚一滑就掉进去了。那阵子水大流急,人一下就没影了。全村人捞了三天三夜,连骨头渣都没捞着,就捞着半只她的布鞋。”

“好好的姑娘,就这么没了,连个坟都没有,成了孤魂野鬼,困在河边走不了。这风筝是她的心尖子,她就天天守着风筝,在林子里待着。你家孩子把风筝拿回来了,她自然就跟着风筝过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