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8章 风筝(2 / 2)

“她……她会不会害孩子啊?”小军他爹急得满头汗。

“倒不是啥恶鬼,没坏心眼。”王奶奶说,“就是年纪轻轻死了,孤单,二十多年没人说话,见着个孩子,就想找个伴儿陪她放风筝。再就是,她尸骨没找着,入不了土,心里有执念,想让人帮她把尸骨找着,入土为安。”

“那我们把风筝送回去,再给她烧点纸,赔个不是,能行吗?”小军他爹赶紧问。

“先试试吧。”王奶奶点点头,“今天晚上,天黑透了,你拿上这风筝,再备一刀黄纸,四个白面饽饽,两块水果糖,都是姑娘家爱吃的。去河对岸那棵老柞树底下,就是孩子捡风筝的地方,把风筝放回树杈上,供品摆好,纸烧了。”

“你跟人家好好说,说孩子不懂事,错拿了你的东西,现在给你送回来。以后逢年过节,清明七月十五,我们都给你烧纸送吃的,缺啥少啥你就托梦。你别缠着孩子了,他还小,经不起折腾。”

“记住,烧完纸转身就走,别回头,一直走到家,路上谁叫你名字都别答应。进家门之前,在门口点把干草,跨过去,燎燎身上的晦气,别把东西带回来。”

小军他爹把话一字一句都记牢了,千恩万谢地出了门。

回到家,他就开始准备东西。让他娘蒸了四个白面饽饽,又找了两块水果糖,是过年时候剩的,用油纸包着。再加上一刀黄纸,还有那个黑布风筝,都收拾妥当。

好不容易熬到天黑透了,屯子里都静了,连狗都不叫了。小军他爹揣上东西,锁好院门,就往村南河沿走。

夜里的河边冷得刺骨,春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。河水哗哗地流,泛着黑浪,拍着岸边的沙子,“啪啪”响。河对岸的杨树林子黑糊糊的,像蹲在地上的巨兽,风吹过树梢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,真跟女人哭似的。

他咬咬牙,脱了鞋挽起裤腿,蹚进河里。水比白天还凉,冰得他腿肚子转筋,牙都打颤。好不容易蹚到对岸,进了树林子,林子里更黑了,几乎伸手不见五指,只能凭着白天的记忆,摸着树往深处走。

脚下的烂树叶“沙沙”响,身后总像是有脚步声跟着,细细小小的,跟他步子一样。他不敢回头,攥着风筝的手都出汗了,硬着头皮往前走,终于找到了那棵歪脖子老柞树。

树底下黑糊糊的,树根盘在地上,像一只只手。他先把风筝小心翼翼地挂回原来的树杈上,又把白面饽饽和水果糖摆在树根底下,摆得整整齐齐。然后点着黄纸,火苗“腾”地窜起来,映得树影忽明忽暗,晃悠悠的。

他蹲在火边,一边往里头添纸,一边压低声音念叨:“大妹子,孩子小不懂事,错拿了你的风筝,我们给你送回来了。这点吃的你先拿着,不够你就托梦给我。以后逢年过节,我肯定过来给你烧纸送东西。孩子还小,经不起折腾,你就放过他吧,啊?”

黄纸烧得很快,没一会儿就烧成了一堆灰。奇怪的是,林子里一点风都没有,纸灰却打着旋儿往上飘,转了好几个圈,才慢慢落下来。

小军他爹心里七上八下的,也不知道人家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。烧完最后一张纸,他按王奶奶说的,起身转身就走,头也不回,步子迈得又快又稳,直奔河边。

身后的脚步声好像更近了,还有轻轻的歌声,细细的,飘在耳边,就是白天小军听见的那个调子。他咬着牙,愣是没回头,蹚着水一路小跑回了对岸,裤腿全湿了也顾不上。

到了家门口,他娘已经点好了一捆干草在门口等着,火苗窜得老高。他从火上跨过去,特意燎了燎裤脚和袖子,才进了院,插好院门。

“咋样?孩子咋样?”一进屋他就急着问。

“你走了没半个时辰,孩子就不哼哼了,睡得可沉了。”他娘喜滋滋的,伸手摸了摸小军的额头,“你快摸摸!烧退了好多!不烫手了!”

小军他爹赶紧伸手摸了摸,果然,额头温温的,不像白天那么烫人了。孩子睡得很安稳,眉头也舒展了,呼吸匀匀的。

夫妻俩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。折腾了两天两夜,俩人都累坏了,吹了煤油灯,上炕没一会儿就睡着了。

谁知道第二天一早,出事了。

小军他娘先起来的,开了院门去抱柴火做饭。刚一抬头,她手里的柴火捆“啪嗒”就掉在了地上,人差点瘫坐在地上。

院墙的正中间,正正好好挂着那个黑布风筝。

黑糊糊的翅膀展开着,在晨风里晃悠晃悠的,边角掉色的地方清清楚楚。跟昨天晚上送回河对岸树林子里的那个,一模一样。

它自己回来了。

隔着一条河,好几里地的树林子,它就这么自己挂在了院墙上。

小军他娘腿都软了,扶着墙才站稳,扯着嗓子喊他爹:“他爹!快出来!你快出来看啊!”

小军他爹披着衣服跑出来,一看见院墙上的风筝,脸瞬间就白了,冷汗“唰”地就从额头冒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
昨天明明亲手挂在老柞树上的,怎么会回来?

就在这时候,屋里传来小军的哭声,细细的,带着恐惧。夫妻俩赶紧往屋里跑,就看见小军缩在炕最里面的墙角,抱着被子,指着窗户,浑身抖得像筛糠,脸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。

“她来了……她站在窗外……”小军哭着喊,声音都劈了,“手里拿着风筝……她说要带我去河边放……她说河里好玩……”

夫妻俩赶紧往窗外看,窗外空空荡荡的,只有院墙和柴火垛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可孩子吓得样子不像是装的,眼神里全是恐惧,死死盯着窗户,像是真能看见什么东西。

这一下,夫妻俩彻底慌了神。送都送不走,这是缠上了啊!

“不行,还得去找王奶奶!”小军他爹咬咬牙,抹了把脸上的汗,“我再去问问大娘,肯定还有别的法子!”

他一路小跑着往王奶奶家去,上气不接下气地把风筝自己回来、孩子更严重的事儿,一五一十跟老太太说了。

王奶奶听完,眉头皱得紧紧的,半天没说话,手里的拐棍一下一下戳着地。

“这姑娘,执念太重了。”过了好半天,老太太才叹口气,“困了二十多年,就守着个风筝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好不容易遇着个能看见她的孩子,哪肯轻易撒手。她不是想害孩子,她就是想让孩子帮她了了心愿。”

“啥心愿啊?”

“找尸骨,入土为安。”王奶奶说,“她尸骨在河底下埋了二十多年,泡在冷水里,孤孤单单的,投不了胎,也走不了。风筝是她的念想,她把风筝引孩子捡着,就是想让孩子帮她。不把她的尸骨找着好好安葬,她是不会走的。”

“可河那么大,那么长,底下全是淤沙,上哪找去啊?”小军他爹犯了难,“都二十多年了,说不定早就冲没影了。”

“冲没影不了。”王奶奶摇摇头,“她是在河湾那片被冲走的,就是拐弯那地方,水流缓,淤沙厚,尸骨肯定就埋在那底下的沙里。你找队里几个水性好的壮劳力,中午头太阳最足、阳气最盛的时候,拿上筛子铁锹,顺着河湾慢慢捞慢慢挖,肯定能找着。”

“找到了就装个小木匣子,找个向阳的坡地好好埋了,立个小碑,让她有个家。她心愿了了,自然就走了,再也不会缠着孩子了。”

小军他爹一想,也只能这样了。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缠坏了。

他谢了王奶奶,转身就往大队部跑,去找队长。队长也是屯里土生土长的,知道桂英的事儿,也觉得姑娘可怜,当场就答应了,在队里喊了六个壮劳力,都是水性好、胆子大的,又找了筛子、铁锹、筐,约定中午头太阳最足的时候去河湾捞。

中午头,太阳挂在头顶,晒得人后背发烫,正是一天里阳气最盛的时候,邪祟不敢出来。

七个壮劳力,都挽着裤腿,穿着短裤,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。河水虽然还是凉,但比早上好多了。他们分成两排,拿着细网筛子,顺着河湾一点点往下探,筛子沉到淤沙里,再提起来晃,沙子漏下去,剩下的石头烂木头就挑出来。

河湾不大,可淤沙厚,捞起来特别费劲。捞了快两个时辰,太阳都偏西了,筛出来的除了石头就是烂木头、碎瓦片,连块骨头渣都没有。

大伙都有点泄气,直起腰喘气。有人说:“是不是冲下游去了?都二十多年了,发好几次大水了,说不定早就冲走了。”

小军他爹急得满头大汗,这要是找不着,孩子可咋办啊。

就在大伙准备上岸歇会儿的时候,靠里面的一个小伙子突然喊:“哎!你们快过来!我筛着个东西!像是藤条!”

大伙都凑过去。就见他手里的筛子里,有半截弯弯的藤条,磨得发亮,旁边还有一小块烂得不成样的黑布,看着像是家织布的料子。

“这是……桂英那风筝的架子?”有人小声说了一句。

大伙都精神了。有风筝架子在,说明尸骨就在这附近!

“就在这附近挖!仔细点!”队长喊了一声。

几个人拿着铁锹,顺着筛出藤条的地方,慢慢往下挖淤沙。沙子又细又软,挖起来很费劲,得轻轻的,怕把骨头碰碎了。

挖了没半尺深,铁锹碰到个硬东西。

“有了!”

大伙都围过来,蹲下来,用手轻轻扒开沙子。先是一小块发白的骨头,细细的,像是手指骨。接着,慢慢扒开,头骨、肋骨、腿骨,一点点露了出来。

尸骨不全,好多细小的骨头都被水冲走了,剩下的也都发黑了,埋在黑糊糊的淤沙里。头骨旁边,还压着半截银簪子,素面的,磨得发亮,簪头是个小小的梅花形。

“没错了,这就是桂英的。”旁边一个岁数大的老人叹了口气,“当年她娘给她打的银簪子,准备当陪嫁的,她天天插头上,大伙都见过。”

小军他爹找了个干净的小木匣子,是以前他爹装木匠工具的,里外都擦得干干净净,铺了一层红布。大伙小心翼翼地把骨头一块一块捡进去,连细小的指骨都没落下。那半截藤条、黑布,还有银簪子,也一起放了进去,盖好盖子。

木匣子不大,捧在手里轻飘飘的。

大伙都沉默着,心里都有点不是滋味。十八岁的姑娘,就剩这么一小匣子骨头,在河底下埋了二十多年。

上了岸,小军他爹捧着木匣子,先回了家。他娘找了块新的红布,盖在匣子上,摆在堂屋的桌子上,又点了三炷香。

当天下午,小军他爹就请人在村东头的向阳坡选了块地方,那地方天天能晒着太阳,视野也好,能看见河沿。几个人帮忙挖了个小小的墓穴,方方正正的。

傍晚的时候,下葬。没有鼓乐,没有亲朋,就是小军一家和几个帮忙捞尸骨的人。把木匣子放进去,填上土,堆了个小小的坟头,立了块小小的青石碑,上面刻着“李氏桂英之位”。

小军他爹又买了好多黄纸,还有纸扎的花衣裳、纸风筝、纸胭脂水粉,都是姑娘家用的东西,还有一大包水果糖、点心,都在坟前烧了。

火苗窜得老高,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,飘了很久才落下来。

小军他爹站在坟前,认认真真地说:“大妹子,你的尸骨我们给你找着了,埋在这向阳的地方,天天能晒着太阳,再也不用待在河底下冷着了。衣裳风筝都给你烧过去了,你自己慢慢放,想买啥就买啥。以后逢年过节,我们全家都来看你,给你烧纸送吃的。你就安心走吧,别再惦记孩子了。”

说完,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

大伙都跟着鞠了一躬。

往回走的时候,小军他爹心里空落落的,也松了口气。总算是了了姑娘一桩心愿。

刚进家门,他娘就迎了出来,脸上带着笑:“回来了?孩子醒了!好多了!刚还说饿,要吃鸡蛋羹呢!”

小军他爹赶紧进屋。就见小军坐在炕沿上,脸色虽然还有点白,但眼神清亮了,不直勾勾的了,看见他爹进来,喊了声“爹”,声音也正常了。

“饿了?爹给你蒸鸡蛋羹去。”小军他爹鼻子有点酸,赶紧转身去外屋灶坑烧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