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纲第一次登上汴京城墙时,天色刚亮。
雪已经停了。
城外一片苍白。
远处还看不见金兵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他们正在来的路上。
城墙上的禁军精神很差。
有人衣甲不整。
有人手冻得发红。
有人偷偷往城内看。
仿佛只要看见宫城方向灯火还亮着,心里就能稳一点。
李纲没有先骂人。
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。
看垛口。
看弓弩。
看滚木礌石。
看城门铁索。
看守军名册。
看粮水供给。
每到一处,他都问得很细。
“此门谁守?”
“弓箭多少?”
“夜间几班?”
“城下民夫谁管?”
“伤兵送往何处?”
旁边官员听得头皮发麻。
过去朝堂上谈守城,常常是大话。
守。
议。
战。
和。
几个字在殿上飞来飞去。
可真正到了城墙上,守城是冷的手、缺的箭、散的兵、乱的名册、没安排好的伤兵。
李纲看完一处,便记一处。
跟着他的书吏手都写僵了。
有禁军都头小心道:“李相公,金兵还未到,是否太急?”
李纲看向他。
“金兵到了再急,便晚了。”
那都头脸一红。
李纲没有继续训他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张顺。”
“守过城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怕吗?”
张顺愣住,低声道:“怕。”
李纲点头。
“怕,就把该做的先做。”
“弓箭数清。”
“夜班排明。”
“城下民夫别乱。”
“伤兵路先留。”
“忙起来,就少怕一点。”
张顺怔了怔。
随后抱拳。
“是!”
李纲离开后,张顺立刻带人清箭。
一旁老兵嘀咕:“相公不像来喊口号的。”
另一个士卒道:“他连伤兵往哪送都问。”
老兵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就守守看。”
这句“守守看”很轻。
却比空喊“必胜”更真。
城中各坊也开始登记愿助守者。
有人送柴。
有人推车。
有人愿意修城。
有人会烧热汤。
有人只会搬石头。
开封府的小吏忙得焦头烂额,却不敢敷衍。
因为第一榜贴着。
官家不走。
李纲守城。
粮价限住了。
权贵箱笼被查了。
太上皇回宫了。
这些事压在上面,底下的人便不敢像从前那样乱糊弄。
一处粥棚前,昨夜那个妇人抱着孩子领到一碗热粥。
粥不浓。
但热。
孩子小口喝着,问:“娘,这是官家的粥吗?”
妇人想了想。
“是守城的粥。”
旁边一个脚夫笑道:“喝了守城粥,就得帮忙搬石头。”
妇人抬头。
“妇人也能帮?”
脚夫挠头。
“能吧。”
“总有能干的活。”
不远处,坊吏听见了,立刻喊:“能烧水、缝布、照看伤兵的,到这边登记!”
妇人犹豫了一下,把孩子交给旁边老妇。
“我会缝。”
她走过去登记。
她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挡住金兵。
但她知道,城里有人在安排。
有人安排,便不那么像等死。
宫中,赵桓一夜没睡。
案上堆着李纲送来的城防急报。
诸门兵数不实。
箭矢短缺。
夜巡混乱。
民夫未分工。
粮市暂稳。
权贵私运减少。
官仓平价售粮初行。
每一条都不算好消息。
但每一条都是真消息。
赵桓看着这些真消息,反而比听一堆“陛下圣明,京师可保”安心。
他终于明白,坏账不可怕。
怕的是没人敢把坏账放到案上。
“李纲在城上?”
内侍道:“是。”
“种师道到哪里了?”
“老将军已接诏,正在赶来。”
“勤王兵呢?”
“各路已发诏,但远近不一。”
赵桓皱眉。
远近不一。
也就是说,不能指望勤王兵立刻救汴京。
最先能救汴京的,还是汴京自己。
他起身。
“备驾。”
内侍吓了一跳。
“陛下要去哪?”
“城楼。”
内侍脸色大变。
“陛下,金兵虽未至,但城墙风寒,且……”
赵桓看了他一眼。
“李纲能去,朕不能去?”
内侍跪下。
“奴婢不是此意。”
赵桓道:“不必大张旗鼓。”
“朕去看一眼。”
可皇帝出宫,哪有不惊动人的?
赵桓到城楼时,守军先是震惊,随后齐刷刷跪下。
“陛下!”
李纲也立刻行礼。
赵桓扶起他。
“朕来看看。”
李纲没有劝他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