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,这一看,比十道诏书都能稳人心。
赵桓站在城墙上,望向北方。
风很冷。
冷得他手指发麻。
他以前在宫中,听边报只是听。
如今站在城墙上,才知道敌兵来的方向,真的会让人从骨头里发寒。
他怕。
怕得很清楚。
可城上所有士卒都看着他。
城下百姓也在看。
他不能让怕写在脸上。
赵桓转身,对城上士卒道:
“朕在汴京。”
“太上皇在汴京。”
“李纲在城上。”
“诸军在城上。”
“百姓在城中。”
“金兵来了,汴京一起守。”
没有华丽辞藻。
没有说必胜。
只是告诉所有人:皇帝在。
一个年轻士卒眼睛发红,忽然喊道:“守汴京!”
很快,更多人跟着喊。
“守汴京!”
“守汴京!”
声音不算整齐。
甚至有些发颤。
但它从城墙上传下去,传到城内街巷,传到粥棚,传到正在登记的妇人耳中。
那妇人抬头看向城墙方向,低声道:“官家真上城了。”
脚夫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那还等啥,搬石头去。”
人心不是一瞬间变硬的。
它像火。
先有一点火星。
然后有人护住。
有人添柴。
有人挡风。
才慢慢烧起来。
赵桓下城时,脚步有些虚。
他确实被风吹得脸色发白。
李纲跟在他身旁。
“陛下今日登城,足以稳军心。”
赵桓苦笑。
“朕腿都是软的。”
李纲道:“士卒看不出。”
赵桓摇头。
“看得出也无妨。”
“怕还上城,或许比装作不怕更有用。”
李纲微微一怔,随即点头。
“陛下此言,是实话。”
赵桓回宫后,立刻下令写第三榜。
这一次,不只是官文。
他想到了大秦副本里那个押粮老卒的话。
百姓听得懂的,往往不是漂亮文章。
于是第三榜写得很短。
官家在城。
李纲守门。
官仓平粮。
权贵不许先逃。
金兵若来,军民共守。
汴京不弃。
这榜贴出时,许多读书人嫌它粗。
“太不雅。”
“哪有朝廷榜文这样写?”
可脚夫看得懂。
卖炊饼的看得懂。
抱孩子的妇人看得懂。
禁军士卒也看得懂。
有人站在榜下,一遍遍念:
“官家在城。”
“李纲守门。”
“官仓平粮。”
“权贵不许先逃。”
越念,心里越稳。
李纲听闻后,笑了一声。
“粗是粗。”
“但管用。”
可朝中不是所有人都高兴。
有官员私下低语。
“陛下如此倚重李纲,若金兵真至,李纲守不住,罪在谁?”
“城中百姓被鼓起来,若守城不成,岂不更乱?”
“议和之事,终究还是要谈。”
这些话,很快传入赵桓耳中。
赵桓没有立刻抓人。
而是把几名主和官员召到偏殿。
他们进来时,一个个小心翼翼。
赵桓看着他们。
“朕知道,你们想议和。”
几人立刻跪下。
“臣等只为保全社稷!”
赵桓点头。
“可以议。”
几人一愣。
赵桓继续道:“但议和不能先自断手脚。”
“不能金兵未至,便割地。”
“不能城还可守,便纳质。”
“不能朝廷自己先说汴京不行。”
“谁去谈,怎么谈,谈到何处,都要先守住城再说。”
其中一人小心道:“若金人索金帛……”
赵桓冷冷看向他。
“金帛可以谈。”
“城防不能撤。”
“李纲不能罢。”
“百姓不能卖。”
“宗室不能先逃。”
“这是底线。”
几名官员额头见汗。
他们第一次发现,赵桓不是完全不议和。
而是不再跪着议和。
这让他们更难办。
因为过去他们最擅长的,是用“保全社稷”四个字,让皇帝一步步退。
退到割地。
退到罢李纲。
退到开城。
可现在,赵桓给了底线。
有底线的和议,就不再是他们能随意操弄的投降。
偏殿外,风吹过宫檐。
远处又有急报传来。
“陛下!”
“金兵前锋,距汴京不足百里!”
赵桓闭了闭眼。
终于来了。
他睁开眼时,眼中仍有恐惧。
但这恐惧已经不能让他转身逃跑。
“传李纲。”
“传诸门守将。”
“传开封府。”
“按第三榜行事。”
“汴京戒严。”
“金兵将至。”
“城,不弃。”
夜色降临时,汴京城门缓缓关闭。
城上火把一支支点亮。
李纲披甲登城。
赵桓立于宫城高处,望着北方火光。
大宋祖庙深处,那道太祖影静静伫立。
风雪不再落。
可更冷的兵锋,已经逼近汴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