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这几日看过太多不漂亮的东西。
王二肩上的箭伤。
北城烧焦的木头。
死者名册。
马三郎母亲摸着榜上的名字哭。
那个宫女缝布缝到指尖出血,却不敢停。
这些东西都不漂亮。
却真。
赵佶低声问:“你说留后路。”
曹内侍听见他没有斥责,心里一喜。
“正是,太上皇英明。官家守京,自有官家。可太上皇若能暂幸东南,便可为赵氏留一线……”
“若朕走了,城里人会怎么想?”
曹内侍愣住。
赵佶继续问:“北城死了那么多人,榜上名字贴着。朕这时候走,他们的母亲妻儿会怎么想?”
曹内侍额上冒汗。
“太上皇,此乃大局……”
赵佶忽然笑了一声。
笑得很轻,也很疲惫。
“大局。”
“朕从前最爱听别人说大局。”
“要花石,是为大宋文华。”
“要修艮岳,是为太平气象。”
“要南幸,是为宗社留后。”
“每一句都好听。”
他低头看着曹内侍。
“可最后苦的,是城外运石的人,是城墙上流血的人,是被朕丢下的人。”
曹内侍脸色惨白。
赵佶站起身,走到殿门前。
外头北风很冷。
远处隐隐能看见北城方向的火痕。
他抓着门框,手指发白。
“朕也怕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时,殿中所有人都低下头。
赵佶没有遮。
“朕怕金人。”
“怕城破。”
“怕再被押去北边。”
“怕丢尽体面。”
“可朕更怕再走一次。”
他转身,声音忽然冷了。
“把短书拿来。”
曹内侍不敢动。
赵佶道:“朕说,把短书拿来。”
曹内侍浑身发抖,终于从袖中取出那封短书。
赵佶接过,看了一眼。
留后路几个字,像一条细蛇,在灯下蜷着。
他把短书放到烛火上。
火苗很快舔上纸角。
曹内侍惊呼:“太上皇!”
赵佶看着那封短书烧成灰。
“拖下去。”
禁卫入内。
曹内侍哭喊:“太上皇!奴婢是为您!为赵氏啊!”
赵佶闭了闭眼。
“为赵氏,便别再教赵氏先跑。”
曹内侍被拖走后,殿里死寂。
赵佶没有睡。
他坐到天亮,亲手写了一道短令。
字仍旧很好。
却不再风流。
“太上皇留宫。”
“宗室不得以留后路为名私议南幸。”
“赵氏受天下奉养,当与汴京同守。”
写完后,他盯着最后几个字看了很久。
同守。
这两个字,从他笔下出来,迟了太多年。
天亮后,这道令送到赵桓案前。
赵桓看完,沉默了许久。
李纲站在旁边,也没有出声。
最后,赵桓低声道:“父皇这次,没有等朕去拦。”
李纲道:“太上皇能自己烧掉这封信,比宫门被拦更稳人心。”
赵桓点头。
“张榜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不必写有人诱逃。”
李纲看向他。
赵桓道:“写太上皇自令留宫,宗室不得私议南幸。”
“但诱逃之人,该查。”
李纲明白了。
给赵佶留一分体面。
也给汴京留一分安定。
午后,第十五榜贴出。
太上皇留宫。
赵氏受天下奉养,当与汴京同守。
宗室不得以留后路为名私议南幸。
榜下的人看了很久。
有个脚夫低声念:“留后路……”
旁边老人哼了一声。
“说得好听,不就是想先跑?”
那抱孩子的妇人看着榜,轻声道:“这回,他没跑。”
孩子问:“太上皇也守城吗?”
妇人想了想。
“他不上城。”
“但他不跑,也算帮忙。”
北风吹过榜纸。
汴京城中,那条刚刚被金营递进来的裂缝,还没来得及张开,就被赵佶自己拿手按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