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赵桓没有让他入内哭诉。
只让开封府、御史、宗正寺三方核查。
车上有什么。
原本要去哪。
谁帮忙开的后门。
谁替他打听城门松紧。
一条条查。
查完后,赵桓下令:
“私运财货、家眷欲出城,罚俸三年。”
“财货入守城库三成,其余封存,战后再议。”
“宅中参与管事者,杖。”
“通风报信之城门小吏,斩。”
“宗正寺失察,罚。”
“康王巡查有功,不赏,只记。”
李纲听到“不赏,只记”时,眼中微动。
这是保护赵构。
若赏重了,宗室会更恨他,百姓也会觉得康王借此立名。
只记功,便够了。
第十六榜贴出时,城中果然炸了。
宗室私车欲出。
康王查获。
官家罚宗室。
财货入守城库。
通风城门小吏斩。
榜下有人骂得很凶。
“他们还想跑!”
“太上皇刚说同守,他们就送车?”
“幸亏查出来了!”
也有人小声说:“官家真罚赵家人。”
脚夫弟弟看着榜,半晌道:“这比罚粮铺更难。”
旁边人问:“怎么说?”
“粮铺是外人。”
“宗室是自己人。”
那个抱孩子的妇人也在。
她看着“康王查获”四字,忽然轻声笑了一下。
老医婆问她笑什么。
妇人道:“送粮的是他,查赵家车的也是他。”
“这王爷,像真在守城。”
城南宗室宅院里,哭声一片。
有人骂赵构卖宗室求名。
有人骂赵桓被李纲蛊惑。
也有人沉默不语。
因为他们看见了。
这一次,官家真的先罚赵家人。
赵佶听完处置后,坐在殿中许久。
“那个想走的,是谁家子弟?”
内侍低声答了。
赵佶闭上眼。
“小时候抱过。”
内侍不敢说话。
赵佶叹了一声。
“罚得对。”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。
“太轻。”
内侍惊讶地抬头。
赵佶低声道:“若他跑出去了,北城那些人怎么想?”
“马三郎的娘怎么想?”
“脚夫的弟弟怎么想?”
“那个问我赵氏同守的孩子,又怎么想?”
他已经开始记得这些人。
不是全部。
只是几个名字,几个面孔。
可这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。
从前,他记得画院谁画得好,哪块石头最奇,哪段曲子最妙。
现在,他记得马三郎。
记得王二。
记得北城。
记得榜。
羞愧是一味药。
苦得很。
却让他终于能看见从前看不见的人。
夜里,赵桓与赵构并肩站在宫城上。
远处金营火光不灭。
赵桓道:“今日你得罪宗室了。”
赵构苦笑。
“臣弟知道。”
“后悔吗?”
赵构沉默片刻。
“不后悔。”
“怕吗?”
“怕。”
赵桓看了他一眼。
赵构道:“怕他们恨我,也怕将来有人说我踩宗室立功。”
赵桓轻声道:“那你还查?”
赵构望着城外。
“我若不查,前日进城的粮,今日就会变成笑话。”
赵桓笑了一下。
“你如今也会说这种话了。”
赵构低头。
“是汴京教的。”
风从宫城上吹过。
兄弟二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这一刻,他们不是未来史书里两个各有罪名的皇帝。
只是两名被金兵逼到城里,终于学着先守住自家人的赵氏子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