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想好。”
赵桓一怔。
赵佶笑了笑。
“朕仍旧怕。”
“怕得夜里睡不着。”
“怕金兵破城。”
“怕再被押走。”
“怕到有时候听见风声,都想让人备车。”
他把这些话说出来,像一刀刀割自己的脸。
“可朕也知道,再走一次,朕就真不是人了。”
赵桓心口发酸。
“父皇……”
赵佶抬手,止住他。
“别劝。”
“趁朕现在还知道羞,赶紧把这事办了。”
傍晚,宫楼上挂起灯。
没有大典。
没有乐声。
赵佶站在楼上。
赵桓站在他身旁。
御街上许多人被吸引抬头。
起初没人知道发生什么。
随后,小吏在楼下高声宣读赵佶亲笔。
“朕曾欲出,愧对汴京。”
第一句落下时,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声。
太上皇竟承认了。
承认自己曾想走。
有人骂了一句。
也有人沉默。
小吏继续读。
“今不复言去。”
“宗室若以朕为旗,私议南幸、私运财货、私通金营,皆非朕意。”
“太上皇在宫,与官家同守。”
楼下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,不知谁先喊了一声:
“那就守!”
这声音不大。
甚至有些突兀。
可很快,又有人跟着喊。
“守!”
“守汴京!”
赵佶站在楼上,听着那些声音,眼眶有些发热。
他知道,这不是百姓原谅他。
不是。
没人这么快原谅。
他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。
但至少这一刻,他不再被那些想逃的人当旗。
赵桓站在旁边,轻声道:“父皇,风大,回去吧。”
赵佶摇头。
“再站一会儿。”
他看向北城。
“朕从前看灯看得太久。”
“今日多看看城墙。”
城外金营很快也收到消息。
完颜宗望听完后,脸色沉了下去。
“赵佶自己站出来了?”
谋士皱眉。
“是。”
“他说曾欲出,愧对汴京?”
“是。”
完颜宗望冷笑:“宋人真是奇怪。”
“承认丢脸,也能稳人?”
谋士沉默片刻。
“有时候能。”
“若所有人都知道他曾想逃,他自己承认不逃了,别人反而不好再借他的名。”
完颜宗望眼中浮出杀意。
“那就让他们没有时间演这些父子情深。”
他转头下令。
“明日攻西北。”
“他们不是粮刚入城,调防刚稳吗?”
“就打那里。”
夜里,赵佶回殿后,咳了几声。
他年纪不算太老,却像一下子被抽走许多气力。
内侍小心替他奉茶。
赵佶摆摆手。
“把今天那张纸抄几份。”
内侍问:“仍要贴?”
赵佶道:“送宗正寺。”
“让所有宗室看。”
“再有人拿朕说留后路,就让他先读这张纸。”
内侍领命。
赵佶坐回案前,忽然拿起笔。
他想写字。
可手悬了很久,最后只写下两个字。
守城。
字不如从前飘逸。
甚至有点重。
像一个风流了一辈子的人,第一次笨拙地学着把自己按在城墙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