宦官核军器的提议被赵桓驳回后,宫里还是来了人。
不是掌权的内侍。
是少府派来的器作匠。
三个老匠,一个年轻匠徒。
带头的姓孙,手背全是旧疤,指甲缝里常年洗不净黑灰。
他进第一营军器棚时,没有先问账。
先拿起一张断弩。
手指摸过弩臂裂口,又把耳朵凑近轻轻一弹。
声音发闷。
孙老匠皱眉。
“这弩不能再用。”
军器吏赶紧道:“还能撑一两次。”
孙老匠抬头。
“撑在你手上?”
那军器吏一噎。
孙老匠把断弩递给岳飞。
“你拉。”
岳飞接过,试着一拉。
弩弦刚绷一半,弩臂发出细微的裂声。
阿石吓得后退。
孙老匠冷冷道:“看见没?”
“上城时它断,断的不是弩,是人的手。”
军器吏脸色白了。
韩世忠在旁边抱臂。
“这老头说话中听。”
孙老匠瞥他一眼。
“你刀也该磨了。”
韩世忠低头看自己的刀。
“我刚磨。”
孙老匠道:“刃口卷了。”
韩世忠不服,递过去。
孙老匠只看一眼,拿指腹轻轻一刮。
“你砍过甲片后没细磨。”
韩世忠摸了摸鼻子。
“行,你中听。”
这一次军器核验,和朝堂想象的不一样。
没有人坐在桌后拿笔问“弩几张、箭几捆”。
孙老匠让人把弩一张张挂出来。
能用的打白记。
可修的打黄记。
不能用的打黑记。
箭杆弯的挑出来。
箭头松的重钉。
盾牌皮面开裂的补皮。
火油罐封口不严的另放。
岳飞带乡勇在旁边帮忙搬。
搬着搬着,他就看明白了。
军器不是账上的数。
一百张弩,若三十张暗裂,账上仍是一百。
上城时,可能只剩七十张能救命。
阿石也看得发毛。
“岳头儿,幸亏查了。”
岳飞点头。
“嗯。”
孙老匠听见,哼了一声。
“查不是让你们少东西。”
“是让你们别拿坏东西去送死。”
这句话传到军中,很快让士卒们对核器没那么反感。
之前听说要查军器,许多人以为又是来卡他们、拖他们、扣他们。
现在看见孙老匠亲手把断弩挑出来,还骂军器吏,士卒反而围上来看。
一个老卒拿着自己的盾问:“老匠,你看看我这个。”
孙老匠摸了摸。
“还能用。”
老卒松了口气。
“这盾替我挡过一箭。”
孙老匠道:“那就好好补。”
他让匠徒拿皮条补好。
老卒拿回盾时,像拿回一个老朋友。
周监营和许监营也在旁边看。
周监营这几日学了旗锣烟,已经没了刚来时那股干净文气。
鞋上泥还没干。
他看着断弩堆,低声道:“若只看账,真看不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