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监营提笔记下。
金使盯着那三个名字,像盯着三块石头。
吴副使继续道:“若三人已死,交尸。”
“若不在营,说明去处。”
“若在营,归人。”
金使声音发冷:“宋使,你们不要得寸进尺。”
吴副使袖中手又汗湿了。
可他想起旧堤南那些归民喝热汤的样子。
想起王家庄里正说“少人”时的脸。
他慢慢道:“退金第一约中,写的是归还可寻宋民。”
“名字可寻。”
“人便可寻。”
亭外,岳飞听见这句话,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。
名字可寻。
人便可寻。
他想起死者名册。
想起门板。
想起粮袋锣印。
想起阿石中箭也惦记上榜。
所有这些东西连起来,就是不让人变成一团模糊的“若干”。
金使没有当场答应。
但当夜,金营就派人送来口信。
王二木、春娘可归。
张小乙“寻无”。
宋廷没有接受。
赵桓看着回报,只问:
“那孩子说张小乙喂马?”
赵构点头。
“是。”
种师道道:“喂马的最容易被带着走。”
“查马队。”
李纲立刻让人从归民口供里查金营马队位置。
岳飞和韩世忠带队去旧堤北退营路查看。
果然,在一处临时马栏附近,找到一根断绳和半块写着“张”的破木牌。
那是王家庄迁民时给每个孩子挂的识名木牌。
张小乙还活着的可能更大了。
消息送到谈判桌上时,金使脸色彻底变了。
吴副使把那半块木牌放在桌上。
“张小乙,喂马。”
“此牌在金军临时马栏旁寻得。”
“请归人。”
金使拍案:“一个孩子而已!”
吴副使抬头,眼神第一次冷了。
“一个孩子,也是宋民。”
亭外风吹过。
许监营的笔重重落下,把这句话写得很清楚。
金使最终让步。
第三日傍晚,王二木、春娘和张小乙都被送回。
张小乙瘦得厉害,手上全是草叶割伤。
王家庄里正看见他,哭得跪在地上。
那孩子却先问:
“我娘呢?”
没人立刻回答。
因为他娘死在前几日的夜袭里。
赵构闭了闭眼,蹲下身。
“先喝汤。”
孩子看着他。
“我娘呢?”
赵构没有骗。
“你娘没了。”
张小乙呆了很久,眼泪一下掉下来。
旁边春娘抱住他,自己也哭。
旧堤南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岳飞站在不远处,眼睛红得厉害。
韩世忠没有说话。
这就是退金。
纸上写一条“归还宋民”,落地时,是一个孩子问娘在哪里。
当天,新榜贴出。
归民二十七,核册少三人。
王二木、春娘、张小乙未归。
宋廷暂缓三车金。
查得王二木修车、春娘在后营烧饭、张小乙喂马。
以名索人,三人皆归。
张小乙之母已亡,抚粮照给。
榜下人群看得很久。
没有笑。
李家村老汉摘下帽子,低声骂了一句金人。
那个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搂得更紧。
孩子小声问:“娘,为什么要写他的名字?”
妇人眼睛红着说:
“写了,他就不是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