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军退到黄河南岸旧渡以北的第二夜,旧堤三村第一次安静得有些不像话。
没有马蹄。
没有火光。
没有远处金营的乱吼。
连狗都少叫了几声。
李家村老汉坐在新挪过的锣旁,裹着旧袄,手边放着木槌。
他本来打算守到三更。
可人一松下来,困意就像雪后的泥,黏着眼皮往下坠。
旁边年轻人劝他:“叔,金人都退远了,今晚我守,你回去睡。”
老汉睁开眼,哼了一声。
“退远了,又不是死绝了。”
年轻人笑道:“那也不能天天这么熬。”
老汉没接话。
其实他也知道,村里人都累。
从金兵近城到现在,谁睡过整觉?
老人守锣,妇人守仓,青壮守路,孩子夜里听见风声都能惊醒。
如今好不容易金人退远,大家都想喘。
想把锣放下来。
想把烟号撤了。
想把水缸推回家。
想把草垛重新堆近仓边,省点路。
这些念头都不算坏。
它们只是人累了以后最自然的念头。
可老汉听着夜风,心里总不踏实。
他抬手摸了摸锣绳。
忽然,手指一顿。
绳子有点松。
不是被人割的。
是这几日反复挪、反复敲、反复风吹雨打,磨开了。
若真有事,抡槌敲下去,锣或许不会掉,但声会歪。
老汉一下清醒了。
“拿绳来。”
年轻人愣住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年轻人有些无奈:“叔,大半夜的,明天再换也行吧?”
老汉扭头看他。
“金人要是今晚来,你明天给我敲?”
年轻人被怼得没话说,只好去拿绳。
同一夜,王家庄后仓也出了小事。
不是敌袭。
是后仓那面小锣被人临时借去村口试声,忘了挂回来。
守仓的老妇发现时,气得提着木槌一路骂到村口。
“谁拿的?”
几个青壮站在村口,低头不敢吭声。
老妇声音又尖又硬:“你们耳朵都长到脚底板去了?后仓那面锣是摆着好看?”
一个青壮小声道:“金人不是退了吗……”
老妇一木槌敲在地上。
“退了你就不吃粮了?”
青壮闭嘴。
老妇把锣抢回来,自己挂回后仓门边,挂完还不放心,敲了一下。
当!
夜里一声锣响,村里好几户灯都亮了。
有人伸头骂:“大半夜敲什么?”
老妇站在后仓门口,叉腰回骂:
“让你们知道锣还在!”
这话第二天一早就传到旧堤巡路的岳飞耳朵里。
阿石笑得肩伤都疼。
“这老妇比韩都头还凶。”
韩世忠正好在旁边,斜了他一眼。
“我比她讲理。”
阿石张了张嘴,硬是没敢接。
岳飞没笑太久。
他去李家村看了新换的锣绳,又去王家庄看了后仓小锣。
两件事都不大。
一根绳。
一面锣。
若放在从前,谁会把这东西写进军报?
可岳飞现在知道,这种小事若不管,下一回出事,死的就不一定是谁。
他让乡勇把三村锣哨都查了一遍。
锣绳。
木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