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有人割了一捆草,又很快离开。
张小乙远远看了一眼,忽然开口:
“金人草绳打结,不这样。”
岳飞回头。
张小乙指着草根旁的一小截绳头。
“这是宋结。”
阿石立刻道:“那没事?”
王二木却皱眉。
“宋结也不一定没事。”
岳飞点头。
“查。”
他们顺着草痕查到一处低洼地,发现是附近村里的两个青年偷偷割草,想拿去卖给宋营换钱。
这不算通敌。
可也不合规。
因为河湾外侧草料不能乱割,割多了会暴露哨路,甚至给金人留马草。
两个青年被带回来时,吓得脸都白了。
“军爷,我们不是卖金人!”
“真不是!”
岳飞没有吓他们。
他问:“为何私割?”
其中一个咬牙道:“家里没盐。”
另一个低声说:“听说宋营收草,我们就……”
这事送到赵构那边。
赵构没有重罚。
两人各杖五,草料没收,但给其家按贫户册补一小包盐,后续若要割草,登记后到指定地割。
阿石一开始没明白。
“还给盐?”
岳飞道:“不给,他们下次还会偷。”
“那打了又给?”
“打,是因为私割坏哨路。”
“给,是因为他家真缺盐。”
阿石想了好久。
“这也太麻烦了。”
岳飞点头。
“是麻烦。”
王二木在旁边听见,低声道:“麻烦才像活路。”
几个人都看向他。
王二木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金人那里不麻烦。”
“看见就抢。”
“抢不到就打。”
“打死了拖走。”
“很简单。”
风从河湾吹过来。
没人再嫌麻烦。
傍晚,岳飞写巡报。
河湾南坡,新割草痕。
张小乙认草绳结。
王二木辨车辙。
查得本村青年私割草,非通金。
因家缺盐,杖五,登记补盐,改入指定割草处。
河湾哨路未露。
写完后,他看着纸上的字。
还是丑。
但比从前稳些。
周监营收报时,轻声说:“这报写得好。”
岳飞耳根一红。
“字不好。”
周监营摇头。
“事清楚。”
他现在很少再夸字。
因为他知道,军报最重要的是让人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这张巡报后来上了小榜。
小榜前围的人不多,却看得很认真。
有人说:“偷草还补盐?”
另一个人道:“你没看?杖也打了。”
李家村老汉点头:“这处得对。”
王家庄老妇也说:“缺盐不管,下回就偷粮。”
太学生在旁边听着,忽然觉得自己写文章学了那么多年,未必有这些老人看事看得准。
夜里,张小乙在安置院里睡着了。
这是他回来后第一次没有半夜惊醒。
王二木坐在门口,看着他睡。
岳飞巡过时,放轻脚步。
王二木低声说:“岳小队。”
岳飞停下。
王二木道:“今日他笑了。”
岳飞点点头。
王二木又道:“多谢。”
岳飞沉默片刻。
“是他自己走出来一点。”
王二木摇头。
“有人在旁边,他才敢走。”
这话让岳飞站了很久。
他忽然觉得,带兵也许就是这样。
不是让所有人都不怕。
是让会怕的人,也敢往前走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