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 朱仙镇的光第一次照到岳飞脚下(2 / 2)

“乡勇乱追,你要问。”

“村里偷草缺盐,你也得知道。”

岳飞听着听着,头皮有点麻。

“韩大哥,这么多?”

韩世忠幸灾乐祸:“你以为升官是多威风?”

阿石在旁边小声说:“我还以为能多领两碗饭。”

韩世忠又踹他。

众人都笑。

笑声里,岳飞终于回过神来。

他接过文书,郑重行礼。

“卑职领命。”

周监营和许监营也在。

周监营这一次没有说漂亮话,只提醒:“小校第一件事,先定巡哨册。”

许监营补道:“别写太复杂,村里人看得懂。”

岳飞点头。

他当晚就没有睡。

在油灯下写巡哨册。

字依旧不漂亮。

但他写得很认真。

李家村:主锣一,副锣一;老汉主看,年轻人轮值;撤路东坡;烟柴在祠堂后檐下。

王家庄:村口锣一,后仓锣一;老妇主后仓;水缸三;夜绳两处;孩子不得靠近后仓火盆。

旧堤东口:烟柴需防湿;薄处木栅三日一查;水渠旁不得堆草。

河湾:车辙每日看;草料不得私割;盐缺报赵构民册;归民可教辨车辙,不得强问金营旧事。

写到最后一句时,他停了很久。

归民可教辨车辙,不得强问金营旧事。

他想起张小乙抱头蹲下的样子。

想起王二木低声说“我不想帮他们修”。

这些也该写进巡哨册。

因为人不是工具。

苦里带回来的东西能用,但不能把人再扔回苦里扒。

第二天,岳飞把巡哨册交给李纲。

李纲看得很慢。

看到“不得强问金营旧事”时,抬头看了岳飞一眼。

“谁教你的?”

岳飞想了想。

“没人教。”

“看见的。”

李纲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种师道也看了那册子。

老将没夸,只道:“能用。”

这两个字,对岳飞来说,比一堆夸赞都重。

巡哨册很快抄了几份,送到旧堤三村。

李家村老汉看见自己名字上册,先是得意,随后又挑毛病。

“年轻人轮值,写谁?”

岳飞一愣。

老汉道:“不写名字,回头都说自己轮过。”

岳飞立刻补。

王家庄后仓老妇看完,也挑。

“孩子不得靠近后仓火盆,这句好。”

“但谁看孩子?”

岳飞又补。

旧堤东口有人说烟柴放祠堂后檐容易被鸡扒。

岳飞再补。

阿石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

“岳头儿,这册子怎么越写越厚?”

岳飞低头继续写。

“因为人多。”

“事也多。”

周监营路过,听见这句,低声笑了笑。

这就是他以前不会写的东西。

不是条文多,而是活人多。

到傍晚时,第一版巡哨册终于贴在三村。

字不算好。

句子也不雅。

但村里人围着看,能看懂。

谁守锣。

谁补烟柴。

谁看水缸。

谁护孩子。

谁报盐缺。

谁认车辙。

谁遇警敲几声。

一点点写在上头。

没有豪言。

没有“保家卫国”的大字。

可每个名字都像钉子。

把人钉在该站的位置上。

夜里,帝王殿金光轻轻落在旧堤。

赵桓在祖庙中又看见朱仙镇。

这一次,那道光顺着北方远路,轻轻照到了旧堤坡。

照到岳飞脚下。

岳飞正蹲在那里,给张小乙改一个写错的名字。

他不知道自己脚下有光。

只听见张小乙说:“这个不是乙,是二。”

岳飞低头看。

“哦。”

他把字划掉,重新写。

写得还是丑。

张小乙看了一会儿,小声说:“岳小校,你字真不好看。”

旁边阿石噗嗤笑出声。

岳飞脸红了。

“能认就行。”

韩世忠靠在不远处,笑得肩膀直抖。

帝王殿中,林墨望着这一幕,慢慢翻过史书。

朱仙镇的光,还远。

但它终于照到了岳飞脚下。

不是因为他已经能北伐。

而是因为他开始学会带一群会怕、会饿、会犯错、会哭、会敲锣、会认车辙的人,一点点守住身后的路。

这才是将才的第一寸根。

赵构站在阴影里,看着那道光。

他的脸色很白。

因为他终于明白,岳飞不是突然长成的。

是他们一笔一笔把他写出来的。

如果将来要剪断这条路,就不只是剪一个武将。

是剪掉旧堤的锣。

河湾的车辙。

王家庄的后仓。

归民的名字。

还有这一路所有被明账写下的人。

秦桧耻柱上,黑气缩得更深。

林墨没有看他。

只是轻声道:

“火种不灭。”

“第一验,已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