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乡勇乱追,你要问。”
“村里偷草缺盐,你也得知道。”
岳飞听着听着,头皮有点麻。
“韩大哥,这么多?”
韩世忠幸灾乐祸:“你以为升官是多威风?”
阿石在旁边小声说:“我还以为能多领两碗饭。”
韩世忠又踹他。
众人都笑。
笑声里,岳飞终于回过神来。
他接过文书,郑重行礼。
“卑职领命。”
周监营和许监营也在。
周监营这一次没有说漂亮话,只提醒:“小校第一件事,先定巡哨册。”
许监营补道:“别写太复杂,村里人看得懂。”
岳飞点头。
他当晚就没有睡。
在油灯下写巡哨册。
字依旧不漂亮。
但他写得很认真。
李家村:主锣一,副锣一;老汉主看,年轻人轮值;撤路东坡;烟柴在祠堂后檐下。
王家庄:村口锣一,后仓锣一;老妇主后仓;水缸三;夜绳两处;孩子不得靠近后仓火盆。
旧堤东口:烟柴需防湿;薄处木栅三日一查;水渠旁不得堆草。
河湾:车辙每日看;草料不得私割;盐缺报赵构民册;归民可教辨车辙,不得强问金营旧事。
写到最后一句时,他停了很久。
归民可教辨车辙,不得强问金营旧事。
他想起张小乙抱头蹲下的样子。
想起王二木低声说“我不想帮他们修”。
这些也该写进巡哨册。
因为人不是工具。
苦里带回来的东西能用,但不能把人再扔回苦里扒。
第二天,岳飞把巡哨册交给李纲。
李纲看得很慢。
看到“不得强问金营旧事”时,抬头看了岳飞一眼。
“谁教你的?”
岳飞想了想。
“没人教。”
“看见的。”
李纲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种师道也看了那册子。
老将没夸,只道:“能用。”
这两个字,对岳飞来说,比一堆夸赞都重。
巡哨册很快抄了几份,送到旧堤三村。
李家村老汉看见自己名字上册,先是得意,随后又挑毛病。
“年轻人轮值,写谁?”
岳飞一愣。
老汉道:“不写名字,回头都说自己轮过。”
岳飞立刻补。
王家庄后仓老妇看完,也挑。
“孩子不得靠近后仓火盆,这句好。”
“但谁看孩子?”
岳飞又补。
旧堤东口有人说烟柴放祠堂后檐容易被鸡扒。
岳飞再补。
阿石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岳头儿,这册子怎么越写越厚?”
岳飞低头继续写。
“因为人多。”
“事也多。”
周监营路过,听见这句,低声笑了笑。
这就是他以前不会写的东西。
不是条文多,而是活人多。
到傍晚时,第一版巡哨册终于贴在三村。
字不算好。
句子也不雅。
但村里人围着看,能看懂。
谁守锣。
谁补烟柴。
谁看水缸。
谁护孩子。
谁报盐缺。
谁认车辙。
谁遇警敲几声。
一点点写在上头。
没有豪言。
没有“保家卫国”的大字。
可每个名字都像钉子。
把人钉在该站的位置上。
夜里,帝王殿金光轻轻落在旧堤。
赵桓在祖庙中又看见朱仙镇。
这一次,那道光顺着北方远路,轻轻照到了旧堤坡。
照到岳飞脚下。
岳飞正蹲在那里,给张小乙改一个写错的名字。
他不知道自己脚下有光。
只听见张小乙说:“这个不是乙,是二。”
岳飞低头看。
“哦。”
他把字划掉,重新写。
写得还是丑。
张小乙看了一会儿,小声说:“岳小校,你字真不好看。”
旁边阿石噗嗤笑出声。
岳飞脸红了。
“能认就行。”
韩世忠靠在不远处,笑得肩膀直抖。
帝王殿中,林墨望着这一幕,慢慢翻过史书。
朱仙镇的光,还远。
但它终于照到了岳飞脚下。
不是因为他已经能北伐。
而是因为他开始学会带一群会怕、会饿、会犯错、会哭、会敲锣、会认车辙的人,一点点守住身后的路。
这才是将才的第一寸根。
赵构站在阴影里,看着那道光。
他的脸色很白。
因为他终于明白,岳飞不是突然长成的。
是他们一笔一笔把他写出来的。
如果将来要剪断这条路,就不只是剪一个武将。
是剪掉旧堤的锣。
河湾的车辙。
王家庄的后仓。
归民的名字。
还有这一路所有被明账写下的人。
秦桧耻柱上,黑气缩得更深。
林墨没有看他。
只是轻声道:
“火种不灭。”
“第一验,已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