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家牛拴外头,哪家驴靠近哨路,哪家狗夜里乱咬人会惊锣,都一一记了。
有村人嫌麻烦。
“连狗也管?”
王家庄老妇直接回了一句:“金人骑马来,你家狗先叫,狗就有用。半夜乱咬,把全村吓醒,狗就欠管。”
这话让人没法反驳。
岳飞把这些话全写进巡哨册。
牲口靠哨路者,移。
看门狗乱惊者,主人领走。
狗若先警,记。
驴若再撞绳,赔双倍。
写到最后一条时,阿石在旁边乐得不行。
“岳头儿,驴赔双倍,它看得懂吗?”
岳飞头也不抬:“刘婆子看得懂。”
张小乙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:“驴也许听得懂骂。”
众人又笑。
这一天,旧堤没有金兵。
河湾没有马迹。
黄河北岸也没传来新的坏消息。
可岳飞忙到天黑。
不是忙着杀敌。
是忙着把这些像笑话一样的小事,压进能用的规矩里。
夜里,他带着巡哨小队再查王家庄后仓。
那面小锣挂得好好的。
夜绳也重新绷直了。
后仓老妇抱着胳膊站在门边,见岳飞来了,还不忘问:
“岳小校,我这后仓现在可稳?”
岳飞看了看。
“稳。”
老妇满意了。
“那就行。”
她说完,忽然从怀里掏出两个煮鸡蛋,塞给张小乙和阿石。
阿石眼睛一亮:“还有我的?”
老妇瞪他:“你肩还没好,吃。”
张小乙捧着鸡蛋,没立刻剥。
老妇看见了,声音放低了些。
“拿着。”
“你娘不在,村里人还在。”
张小乙眼圈一下红了。
他低着头,半晌才说:“谢谢婆婆。”
阿石这回没贫。
岳飞也没说话。
后仓旁边的火盆烧得不旺,夜风吹来,有一点烟味。
这样的夜里,人心比白天软。
岳飞忽然觉得,巡哨册上那些名字,不只是为了防金人。
它们也把活着的人慢慢缝回一起。
谁守锣。
谁看狗。
谁赔绳。
谁给孩子一个鸡蛋。
这些都很小。
小到史书以前不会写。
可若没有这些,人就会散。
他回到临时哨屋时,油灯还亮着。
周监营和许监营正在整理巡哨册副本。
周监营看见他,递来一张纸。
“今天又补了十七处。”
岳飞一惊。
“这么多?”
许监营笑道:“活村嘛。”
岳飞想起种师道那句话,点了点头。
活村,就会有活事。
规矩若只会管死事,就守不住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