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探三界立下后的第二天,旧堤没有出人。
岳飞让队伍歇了一日。
不是不急。
是人和马都需要缓。
孙满仓还在医棚咳血,赵二右臂断着,郭石刚从旧盐仓回来,夜里一闭眼就惊醒。
阿石想出北路。
他嘴上没说,脚却总往巡哨屋外挪。
韩世忠看见一次,踢他一次。
“腿痒?”
阿石不服:“鲁跛跑了。”
韩世忠把刀往膝上一横。
“他跑了,你就跟着跑?”
阿石闭嘴。
岳飞坐在屋里,对着墙上的三道北探界看了很久。
张小乙把第三道线重新描了一遍,比岳飞画得直多了。
王二木在旁边看车辙图。
他把旧河埠、北柴场、旧盐仓、黄河旧渡、旧盐仓北坡全画在泥地上,又用小石子标出金人暗哨可能出现的位置。
赵构派来的开封府书吏也没闲着,一笔一笔抄救回来的四人口供。
这一天很静。
静得像风暴前的空。
傍晚,旧堤北哨传来急报。
第三界外的枯树上,挂了一只鞋。
一只旧鞋。
鞋帮破开,鞋底磨透,鞋带上系着一块木片。
发现的人不敢取。
按北探令,第三界外不得擅入。
哨兵只远远看见木片上有字,立刻回报。
阿石听完,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第三界外?”
岳飞起身。
“走。”
韩世忠也站起来。
“带弓手,不越线。”
他们赶到第三界时,天已经黑下半边。
那棵枯树就在界外十几步。
十几步不远。
可那十几步,已经在令外。
旧鞋挂在树枝上,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木片敲着树干,发出很细的声响。
像有人故意在敲人心。
阿石盯着那只鞋,手攥得很紧。
“岳头儿,十几步。”
岳飞没有看他,只看树周围。
地上草被踩过。
有脚印。
不多。
像是一个人挂完就走。
可再往北的低洼里,草伏得不自然。
韩世忠低声道:“有人盯着。”
岳飞点头。
金人不一定想杀他们。
更可能想看他们会不会为了十几步破界。
岳飞让弓手压低身,自己取出一支长杆。
长杆是巡哨屋临时做的。
头上绑了铁钩。
阿石愣住:“还能这样?”
韩世忠瞥他:“你以为界线是让你干瞪眼?”
岳飞没有出界。
他站在界内,用长杆勾住鞋带。
第一次没勾稳,旧鞋晃了一下,木片也晃。
远处草丛里似乎有人影微微动了动。
第二次,铁钩勾住鞋带,把旧鞋一点点拖了回来。
鞋刚落进界内,草丛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响。
像有人啧了一声。
阿石猛地回头。
岳飞抬手,示意不追。
旧鞋被放在布上。
没人直接摸。
王二木先看鞋底。
“旧鞋。”
“旧到什么程度?”
“不是这几日穿破的。”
张小乙凑近闻了闻。
“有盐仓味。”
“还有血吗?”
“没有。”
鞋帮里夹着一小撮干草。
不是河边草。
更像北边马棚用过的草。
岳飞再看木片。
木片上写着一行歪字:
宋人十五,想要,过第三界。
周禾。
刘小柱。
杨二嫂。
马老七。
何狗儿。
陈三娘。
后面还有几人,字刻得潦草,看不清。
阿石念到“刘小柱”时,脸色变了。
“这不是归民册上的孩子?”
张小乙点头。
“归民院有这个名。”
岳飞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让书吏把木片抄下,又让张小乙和王二木继续查鞋。
韩世忠看着北面草丛,笑得很冷。
“鲁跛这钩子,下得比梁乙直。”
梁乙喜欢绕。
旧物、亲情、假结、真名。
鲁跛更粗。
一只鞋。
十五个宋人。
过第三界来取。
粗,却管用。
因为人命是最硬的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