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跛被押上旧堤审棚时,天还没黑。
这一次,赵构亲自坐在旁边。
不是主审。
主审是廷尉属吏和守御总司派来的军法吏。
李纲、种师道都在汴京等案报。
赵桓特意传令:
鲁跛案要审。
但不能审成泄愤。
该问路,问路。
该问人,问人。
该定罪,定罪。
不许为了让旧堤出气,打死了事。
阿石听见这令时,还嘀咕:
“他死了才出气。”
张顺正好在旁边,踹了他一脚。
“死容易,问干净难。”
阿石捂着腿,不敢再说。
鲁跛跪在棚中,头发散着,脸上青肿。
可眼睛还冷。
他看见岳飞站在一旁,忽然开口:
“岳小校,你抓我,不怕金营再抓十个?”
岳飞没有答。
军法吏敲木。
“问你什么,答什么。”
鲁跛笑。
“我若不答呢?”
赵构看着他。
“那就从你身边人答。”
鲁跛脸上的笑淡了。
这就是他最不喜欢的地方。
以前他把人拆散,一个个吓,一个个吊。
现在轮到他被拆开审。
他的三个从者被分开押问。
盐户、浅河沟获救者、北柴场俘虏、旧盐仓看守口供,一条条对。
鲁跛不答,有人答。
鲁跛说假话,旧盐路图对。
鲁跛想把自己说成被金人逼迫,陈三娘一句话就钉住了他:
“你踢老车夫时,金人不在。”
贾老车夫也被抬来作证。
他肋骨还疼,嘴却不饶人。
“他踢我踢得可顺腿了,不像被逼。”
棚下有人憋笑。
鲁跛脸色铁青。
杏娘抱着豆子,没有上前。
她只让小吏记录一句:
“鲁跛的人推我和孩子下沟。”
豆子趴在她怀里,已经退了热,眼睛圆圆地看着棚里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军法吏一条条问。
旧鞋是谁挂的?
木片姓名从哪里来?
周禾为何留北石庙?
浅河沟伏兵是谁布的?
盐井暗洞通向哪里?
金营中谁给过旧归民名片?
鲁跛起初不答。
后来,他身边一个年轻从者先崩了。
那人叫何芦,原本是旧盐路脚夫,跟鲁跛不过半年。
他哭着说,旧归民名片不是从金营正帐来的,是从一个宋地书吏手里买的。
这句话一出,审棚外一片哗然。
赵构脸色骤变。
“宋地书吏?”
何芦点头。
“姓邵。”
“以前管过归民登记。”
“金兵退后,他没敢回城,投到鲁三哥……鲁跛这边。”
“他说宋人的册子最值钱。”
鲁跛忽然怒吼:“闭嘴!”
韩世忠一脚踢在他肩上。
“你闭。”
何芦吓得浑身发抖,却继续说。
邵书吏手里有半本旧归民草册。
上头有刘小柱、杨二嫂、周禾等名字,所以鲁跛才能写出半真半假的木片。
杨二嫂已死,他并不知道。
马老七去年冬亡,他也不知道。
何狗儿这个名字,是他随手添的。
审棚外,杨二嫂的男人听到这里,眼睛红得可怕。
“随手添的?”
他被人死死拉住,才没有冲上去。
鲁跛低着头,不看他。
可这次,没人让他躲过去。
军法吏把这句一字一字写下。
鲁跛借旧归民草册,以死者、已归者、未归者姓名混写木片,诱旧堤越界。
杨二嫂之名,为其无证乱用。
杨二嫂的男人听着那行字,忽然蹲下去,捂住脸。
他不是不恨了。
是终于知道,妻子的名字不是自己长腿跑到那块木片上的。
是有人拿她的死当钩。
审到天黑,鲁跛终于撑不住。
他说出邵书吏可能藏在金营新营外的“灰棚”。
也说出金营里那个阿骨里的名字。
还说,阿骨里有句话:
“岳飞不怕诱,便诱朝堂。”
这句话送入汴京时,赵桓看了很久。
诱朝堂。
这比诱岳飞还刺耳。
因为金营确实差一点就诱动了朝堂。
召岳飞入京。
暂缓北探。
以金人口实抓岳飞的错。
每一条,都不是金兵拿刀逼出来的。
是朝堂自己愿意往那个方向想。
赵桓把这句话抄在案边。
诱朝堂。
然后又写下四个字:
先诱其怕。
李纲看到,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陛下,此四字很重。”
赵桓道:“朕也怕。”
“怕兵祸,怕粮尽,怕岳飞走太远,怕金人翻脸。”
“但怕的时候,更要看人名。”
他抬头。
“鲁跛怎么判?”
李纲道:“投敌害民、绑掳宋民、设伏杀伤、借死者名诱军、为金营暗线,斩。”
赵桓点头。
“邵书吏呢?”
“抓。”
“若在金营灰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