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构转身,让书吏挂出三张纸。
第一张:事实。
岳飞奉朝廷明令,旧堤北路探归,所救宋民列名在册,粮药皆由朝廷、守御总司、开封府按册发放。
第二张:邵文残句。
岳飞。
聚民。
第三张:构陷路径。
删“奉令”。
删“宋民”。
删“朝廷发粮”。
只留“岳飞”“归民”“粥药”“人望”。
合成“岳飞聚民”。
这三张纸贴出来,连不识字的人都看明白了。
因为赵构让太学生逐字念。
念一遍,解释一遍。
王家庄老妇听到最后,直接骂:
“这不就是把鸡头、狗腿、驴尾巴缝一起,说是妖怪?”
人群哄地笑了。
可笑过之后,很多人脸色都不好看。
因为这笑话太准。
邵文做的,就是把被切碎的真事缝成假罪。
陈三娘站出来。
她声音还哑,却很稳。
“我在浅河沟喊别下水。”
“谁要是写我替岳小校喊名,我不认。”
杏娘也抱着豆子往前一步。
“粥是医棚给的。”
“药是医婆喂的。”
“岳小校没拿粥买我。”
贾老车夫在后头喊:
“他要买我,一碗粥可不够!”
医婆瞪他:“你还挺贵?”
众人又笑。
笑声里,那些传言的影子被一点点冲淡。
不是消失。
但被看见了。
被拆开了。
赵构把旧纸坊残纸收回封袋。
“从今日起,凡传‘岳飞聚民’者,须说清楚。”
“哪一日?”
“何处?”
“谁给粮?”
“谁发令?”
“谁见岳飞私收人心?”
“说不清,就是替邵文续笔。”
这句话被贴上榜。
替邵文续笔。
比造谣两个字更刺耳。
因为旧堤如今都知道邵文是谁。
一个盗旧归民草册、把归民写成疑民、想把粥药写成罪的书吏。
没人愿意被人指着说:
你在替邵文写。
这日夜里,岳飞去见赵构。
赵构正在收拾桌上的证物。
岳飞行礼。
“今日多谢王爷。”
赵构手一顿。
他把旧木梳放回匣中。
“不是为你。”
岳飞点头。
“是为旧堤。”
赵构看了他一眼。
“也是为我自己。”
岳飞一怔。
赵构低声道:
“我怕有人望的武将。”
“今日若不把这事拆清楚,明日我也会被这种话牵着走。”
他抬头看岳飞。
“你有一日若真错,我会参你。”
岳飞认真道:“该参。”
“但你若奉令救人,被人写成聚民,我今日拆过一次,日后也该记得怎么拆。”
岳飞沉默片刻,郑重行礼。
赵构没让他多谢。
他只是看着那张构陷路径,心里一阵一阵发冷。
原来莫须有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
它从删字开始。
删掉奉令。
删掉人名。
删掉谁给粮。
删掉谁设界。
只留下一个让君王害怕的影子。
再把影子写成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