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桓点头。
“就是没用。”
“这一份若留到后日,后人只知道救了陈三娘。”
“却不知道陈三娘如何示警,岳飞如何未下沟,韩世忠如何压坡,谁按令,谁接应,粮药从何来。”
“到时候邵文那种人,只要补一句‘岳飞擅救’,这份战报拦不住。”
李纲道:“陛下欲立详册法?”
赵桓提笔。
“不叫详册法。”
他想了想,写下四个字。
实录护功。
“凡边事、探归、救民、军功、军过,须写明六项。”
“何令。”
“何人。”
“何地。”
“何粮。”
“何证。”
“何果。”
“少一项,退回重写。”
“若因畏惧构陷而故意模糊功过者,亦按坏册论。”
“若因夸功而删人、删令、删过者,同罪。”
“功不可夸,亦不可吞。”
李纲看着那几行字,低声道:“这令要贴出去?”
赵桓道:“贴。”
“给书吏看。”
“给军中看。”
“给朝堂看。”
“也给金人看。”
种师道笑了一声。
“金人看了要烦。”
赵桓把笔放下。
“让他们烦。”
这道“实录护功”令贴出后,旧堤书吏最先松了一口气。
他们终于知道该怎么写了。
不是少写。
不是美写。
不是怕写。
是实写。
韩世忠看完榜,对阿石说:
“以后你犯错,也能写得很全。”
阿石瞪他:“我就不能写功?”
韩世忠道:“你功也写,蠢也写。”
阿石气得要骂。
张小乙在旁边认真道:“那我帮你写。”
阿石立刻急了。
“你别写!你写得太实了!”
众人笑了一阵。
笑过后,岳飞把浅河沟战报重新誊了一份。
这一次,所有人的名字都在。
韩世忠领队。
岳飞辨路。
陈三娘示警。
阿石举盾护救。
医婆救治。
弓手压草。
刘承节接应。
张顺守旧堤粮口。
赵构守归民册。
李纲总辖。
种师道定界。
末尾还写了一句:
鲁跛逃,后续于盐井老屋擒斩。
战报写完,张小乙抱着册子看了半天。
他忽然小声说:“这样以后别人不好乱改了吧?”
岳飞道:“会更难。”
张小乙点点头。
“那就多写清楚。”
夜里,邵书吏行刑。
他临死前,听见的不是百姓怒骂。
而是榜下太学生在念实录护功令。
一字一字。
何令。
何人。
何地。
何粮。
何证。
何果。
邵书吏抬起头,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灰败。
他那支笔最怕的,从来不是有人骂他。
而是从此以后,别人知道该怎么防他这种笔。
刀落时,他手指还下意识弯了一下。
像还想握笔。
可他已经没有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