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书吏死后,阿骨里没有再送信。
他送了一句话。
这句话没有写在纸上,而是通过一个被放回来的金营杂役传到破亭。
杂役跪在地上,头也不敢抬,只重复那一句:
“阿骨里说,大宋最会杀岳飞的人,不在金营。”
吴副使把这句话带回汴京时,殿内安静得可怕。
这话比金文还毒。
金文至少是明着索撤岳飞。
这句话却像一面镜子。
照得许多人不敢抬头。
大宋最会杀岳飞的人,不在金营。
那在哪里?
在朝堂?
在皇帝心里?
在宗室怕武臣的旧病里?
在那些不敢写功、只敢写疑的人手里?
赵桓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让人把这句话写在一张空纸上,放在案中。
然后问群臣:
“阿骨里这句话,诸卿怎么看?”
没人先答。
这种话,谁答都扎手。
说金人挑拨,太轻。
说朝堂没有,太假。
说确有其事,又像把刀指向自己人。
最后还是李纲开口。
“此为挑拨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也是照病。”
赵桓点头。
“说下去。”
李纲道:“若我朝没有此病,阿骨里挑不动。”
“若我朝有此病,却只骂他挑拨,病还在。”
种师道咳了两声。
“怕武臣有名,历朝都有。”
“怕不是罪。”
“拿怕害人,才是罪。”
赵构跪在下首,脸色白得厉害。
这句话他太熟了。
因为赵桓也曾对他说过。
怕不是罪,把怕变成害人的刀才是罪。
现在阿骨里把这把刀照出来,摆在所有人面前。
礼部侍郎、御史台那名官员,还有几个曾经主张召岳飞入京避嫌的人,都低着头。
赵桓看向他们。
“你们怕吗?”
礼部侍郎喉咙动了动。
“臣……怕。”
这一次,他没有说绝无。
赵桓又看向御史。
“你呢?”
御史脸色发红。
“臣也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武臣养望,怕边事再起,怕一时救民之功变成日后难制之势。”
他说完,整个人都像矮了一截。
殿中却没有人骂他。
因为这话难听,却实。
赵桓看了他很久。
“那你们今日,把怕写出来。”
几人愣住。
赵桓道:“写在纸上。”
“怕什么,何因,若为此撤岳飞、停北探、毁北路图,后果是什么。”
“若不撤、不停、不毁,又该用什么规矩防将来之弊。”
“写。”
这不是治罪。
更像把心里的暗东西摊到太阳下。
礼部侍郎手发抖,却还是接过纸。
他写得很慢。
怕岳飞因北路救人得旧堤人心。
怕归民、乡勇、盐户、逃民只知岳飞而不知朝廷。
怕金营借岳飞北探再开兵衅。
怕将来岳飞兵权渐重,朝廷难制。
写到这里,他停住了。
赵桓问:“后果呢?”
礼部侍郎咬牙继续写。
若因此撤岳飞,旧堤人心寒,北路断,归民不敢报,金营暗线得利。
若毁北路图,被救者之名失证,秦桧邵文之类可再改人名。
若停北探,阿骨里、邵文余党可从容收线。
他写完,额头全是汗。
赵桓又问:“防弊之法呢?”
礼部侍郎沉默许久,终于写:
岳飞不可独掌北路军民册。
北探须奉明令,有界、有援、有粮、有退路。
功入实录,令源明白。
归民册归开封府与守御总司双管。
武臣有功照记,但不得私发粮、私设刑、私收兵。
赵桓看完,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