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何事？”

属吏将木片高举。

“京营军卒递来一伍缺账。”

王振脸色一沉。

“一伍缺账，也敢扰朝议？”

属吏被喝得肩膀一抖。

邝埜却伸手接过木片。

他只看一眼，眉头便皱紧了。

朱祁镇帝位之身不耐烦。

“什么缺账？”

邝埜行礼。

“陛下，一伍点军，甲缺三，刀钝二，粮少一袋，鞋破者五，未领足粮者七。”

殿中一静。

王振立刻笑了。

“邝尚书，京营数万，难道一伍几双破鞋，也要拿到御前？”

这话很轻。

可很容易把木片打成笑话。

朱祁镇帝位之身原本也觉得荒唐。

几双破鞋。

几把钝刀。

值得在亲征大议时说？

可太庙方向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钟鸣。

不重。

却刚好压住殿中浮动的笑意。

张辅缓缓开口。

“一伍有破鞋，十伍便有五十双。”

“百伍呢？”

王振一顿。

张辅看向御座。

“陛下，军中小账，走远了就是大命。”

“甲缺三，刀钝二，粮少一袋，未必误一日。”

“可御驾北上，日日行军，缺甲者遇箭先死，刀钝者近战先败，少粮者先抢，破鞋者先掉队。”

他把木片接过来，指腹摩挲过上面的字。

“这不是一伍的破事。”

“这是京营能不能走远的第一声咳。”

于谦跟着道：

“臣请陛下今日暂停亲征诏出宫，先点京营实数。”

王振冷声道：“于谦，你又来了。”

于谦没有看他。

“若只有一伍如此，臣愿认错。”

“若多伍如此，陛下却不看，御驾出城后，错便在路上等着。”

邝埜立刻接道：

“兵部愿连夜点军。”

张辅道：“老臣愿亲往校场。”

朱祁钰出列。

“臣弟愿调留守府属吏，协助登记，免得兵部一处人手不足。”

王振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他发现局势变了。

一块小卒木片，竟把“亲征威严”拖回了“军中真账”。

他想打断，偏偏这东西太小。

小到他若强压，就像怕一双破靴。

朱祁镇帝位之身坐在御座上，脸上也有些挂不住。

他想说几双破鞋不碍大军。

可张辅那句“走远了就是大命”，让他心里莫名发虚。

他想起太庙那声“备败，才配求胜”。

过了很久，他终于道：

“点。”

王振猛地抬头。

“陛下！”

朱祁镇帝位之身皱眉。

“朕说点军。”

“今日亲征诏暂不出宫。”

“明日一早，朕要看京营实数。”

王振跪下。

“陛下圣明。”

他低头时，眼底却压着火。

一块破木片，竟然挡了他半日。

校场门外，朱镇和老卒等到天色将暗。

邝埜的属吏终于出来。

“你们那块木片，已入御前。”

老卒愣住。

朱镇也愣住。

属吏看着他们。

“陛下下令，今日亲征诏暂不出宫，先点京营实数。”

老卒张大嘴。

半晌，他回头看朱镇。

“你小子那狗爬字，还真爬进去了。”

朱镇眼眶一热。

他低头看自己的破靴。

脚后跟已经磨出了血。

可这一刻，他第一次觉得，这血不算白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