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教的?”
朱镇喉咙发紧。
“家里……教过。”
邝埜没有追问。
他看向属吏。
“记伍账,不先记告者名。”
“查到发粮处,再分责任。”
马内臣插嘴:“这岂不是纵人乱报?”
于谦正好走过来。
“乱报可查。”
“怕报,账就死了。”
张辅点头。
“军中可设暗记。”
“若缺粮属实,先查发粮军吏。”
“若诬报,再罚报者。”
马内臣没话了。
因为这不是纵。
是查。
不许人开口,最省事。
但也最容易把烂账埋到出征路上。
到了午后,实数越点越难看。
京营并非全烂。
有些队伍甲齐、粮实、刀利,老卒也能战。
可问题比王振说的重得多。
空名。
缺甲。
少粮。
马料不齐。
车队混乱。
火器账面多、实物少。
运水皮囊破损。
军医药材不足。
随驾私车却已经排了长长一列。
这些私车多是随驾内臣、勋贵亲随和某些权贵家眷提前塞的。
里面装的不是军粮。
是软褥、器玩、酒、帐具、茶具、甚至还有鸟笼。
张辅看见鸟笼时,气笑了。
“御驾亲征,还带鸟?”
马内臣脸色一白。
“这……或是下人不懂事。”
于谦道:“下人不懂事,车懂路?”
邝埜直接让人封车登记。
车中一只鸟扑棱翅膀,吓得旁边军卒笑出声。
笑过之后,许多人脸色又沉了。
他们缺鞋、缺粮、缺甲。
随驾私车却能装鸟笼。
这仗还没出城,威风先短了三寸。
傍晚,第一批实账送入宫中。
朱祁镇帝位之身看着那厚厚一摞,脸色很难看。
王振站在一旁,也不说话。
他知道这时候不能硬说账是假的。
因为账不是一人写的。
张辅看了。
邝埜看了。
于谦看了。
朱祁钰属吏抄了副本。
还有京营小卒、老卒、军官、库吏、粮吏一个个签押。
朱祁镇翻到“随驾私车有鸟笼”那一页,脸顿时涨红。
“谁的车?”
邝埜道:“正在查。”
朱祁镇把册子摔在案上。
“丢人!”
王振终于开口。
“陛下,此等小弊,正该借亲征一扫。”
于谦抬头。
“陛下,小弊若在京中不扫,路上便扫不动。”
张辅也道:
“臣请陛下再缓三日。”
“三日内,清空私车,补甲,磨刀,补足随军粮,重列车队,明定前后军。”
王振脸色一变。
“三日?军机岂容三日?”
邝埜道:“军机不容乱军。”
朱祁镇帝位之身握紧拳。
他想立刻下旨出征。
可那页“鸟笼”像贴在他脸上。
他年轻,好面子。
正因为好面子,才更受不了这等丑事随驾北上,被天下人知道。
他咬牙道:
“再缓三日。”
王振猛地抬头。
朱祁镇冷声道:
“私车清不完,谁也不许出城。”
王振垂下眼。
“臣遵旨。”
校场上,朱镇听到“再缓三日”时,坐在地上很久没动。
老卒踢了踢他。
“咋了?傻了?”
朱镇看着磨破的脚后跟。
“三日够吗?”
老卒嗤笑。
“当然不够。”
朱镇心里一沉。
老卒又道:
“可比今日就走强。”
朱镇低下头,慢慢把新木片收进怀里。
三日不够救大明。
但能救一双鞋。
一袋粮。
一条掉队前被看见的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