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己堂堂皇帝,御辇往哪边挪半里,竟也能被一个小卒写上来。
可再一想,若不是这小卒写上来,水车停了,后队乱了,他未必知道。
他看向王振。
“先生。”
王振垂首。
“臣在。”
“回主路。”
王振的手指在袖中猛地一紧。
“是。”
御辇回主路时,朱镇远远看见侧道那边车队转回来。
老卒也看见了。
“嘿,回来了。”
年轻军卒惊讶:
“真因为那块木片?”
老卒看向朱镇。
“你小子现在能拉御辇了。”
朱镇吓了一跳。
“别乱说!”
老卒笑骂:
“看把你吓的。”
朱镇后背却真的出了一层汗。
他知道这种话不能乱说。
拉御辇?
这四个字,若落到坏笔里,能把他写死。
他赶紧在伍账旁又补一行:
奉行军明令报水车停滞,御驾自回主路,非小卒干预御驾。
老卒看见,笑容慢慢收了。
“这句也写?”
朱镇点头。
“防人乱写。”
老卒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还真学会了。”
傍晚扎营时,王振第一次没有去御前说话。
他坐在帐中,看着行军图。
侧道。
蔚州旧岔。
主路。
水点。
粮车。
前部张辅。
后队朱镇。
中间邝埜。
还有方简那种拿着册子跑的小吏。
他忽然觉得这一路到处都是眼睛。
不是很厉害的眼睛。
有的甚至很笨。
小卒写字丑。
老卒说话粗。
小吏腿软。
可这些眼睛到处都在。
水车停,他们看见。
车轴坏,他们看见。
错令少半句,他们看见。
御前车压粮,他们看见。
半里侧道,他们也看见。
王振慢慢闭上眼。
他不能让这些眼睛继续看下去。
帝王殿中,林墨看着大明行军图。
御辇从侧道回到主路的那一刻,土木堡方向的黑气微微晃了一下。
没有散。
但晃了。
朱元璋沉声道:
“偷路都能被抓回来。”
朱棣道:“因为路上开始有人看。”
秦始皇看着朱镇那句“非小卒干预御驾”,淡淡道:
“他知道防笔了。”
刘邦笑道:“被坑多了,自然会防。”
朱祁镇罪席上的魂魄看着天幕中的朱镇,神情复杂得几乎扭曲。
他看着那个穿粗布军衣的自己。
那个自己会疼,会怕,会写丑字,会被老卒骂,会急着补一句“非小卒干预御驾”。
而御辇里的帝位之身,仍在王振身边。
一个学会看坑。
一个还想看威风。
林墨翻开史书。
“大明土木止败副本。”
“第二考,行军之路,第一阶段。”
“边报急火未焚明令。”
“路上再补被四项钉住。”
“御前急需受登记。”
“御前车压粮被查。”
“错令半句被补。”
“王振欲以蔚州风光诱改路,被张辅路报所阻。”
“王振偷半里侧道,因后队伍账报水车停滞,被迫回主路。”
“出京之后,大明仍在险路上。”
“但行军之路,已有眼。”
“评定:上。”
金光落在行军图上。
主路亮了一小段。
可前方黑影仍深。
土木堡还在。
瓦剌还在。
王振还在。
朱祁镇帝位之身也还在御辇中。
林墨合上史页前,看向朱元璋和朱棣。
“下一步。”
“敌未必先来。”
“人会先累。”
朱棣眼神一沉。
“疲军。”
朱元璋咬牙。
“王振若再折腾路,咱非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硬生生忍住。
因为他知道,自己不能真身入局砍人。
他只能看。
看大明那些还醒着的人,能不能在疲惫中继续把这条路盯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