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5章 破铜漏被踢翻时,水正好流到火边(1 / 2)

半日稳营,本该让人喘口气。

可军中喘出来的气,很快变了味。

先是水车旁有人嘀咕。

“今日又停半日。”

“说是瓦剌游骑扰粮,可咱也没见着。”

“听说是兵部那个方记令,拿个破铜漏在御前外头卡军报。”

“卡军报还能算功?”

“谁知道呢,反正人家写进实录了。”

话刚起时,声音还低。

等到傍晚,火堆边已经有人把话说得很顺。

“张辅怕,所以叫停。”

“邝埜慢,所以叫稳。”

“方简最厉害,一只破铜漏就能让御驾停半日。”

“咱们脚疼,人家记。”

“咱们吃冷饼,人家记。”

“边上真打起来,人家还记。”

有人笑。

笑得不大好听。

朱镇抱着水囊经过时,听见了。

他停了一下。

沈七也听见了,脸色立刻沉下去。

“谁说张辅怕?”

火堆边那几个人抬头。

其中一个歪着嘴道:“怎么,你现在又替张辅说话了?”

沈七一把把水囊扔到地上。

“张辅军报昨日救了你一夜路。”

“我咋没被救着?”

那人摊手。

“我只知道今日又停了。”

沈七火一下上来,刚要冲过去,老卒从后头拽住他的领子。

“你还嫌不够乱?”

沈七怒道:“他们胡说!”

老卒低声骂:“你夜里堵朱镇的时候,说得比他们好听?”

沈七一下噎住。

朱镇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
这刀他熟。

昨夜它砍他。

今日换了方简。

说报账拖军,说记时拦圣驾,说看图的人怕事,说拿铜漏的人显能耐。

不直接说你有罪。

先让旁人烦你。

烦多了,恨就有了。

方简来的时候,营里的低语正盛。

他抱着那只铜漏,身后跟着两个兵部属吏。

邝埜让他来各营核军报到达时刻,顺便把今日停营原因贴到营门。

方简一路走得很快。

不是不累。

是不想在路上停。

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眼神。

有人看他的脸。

有人看他怀里的铜漏。

有人故意把“破铜漏”三个字说得很响。

方简听见了。

他装作没听见。

可指节还是白了。

到了后队营门,他把告示交给军吏。

军吏贴上。

上面写得很清楚。

张辅前部急报:水草地外有瓦剌游骑,午后风起,草火易燃,主队不可午后强行拔营。

邝埜复核:粮车、水车已收拢,斥候外扩。

御前令:原地稳营半日。

方简记录:张辅急报曾在验封桌前延误,后改军报双送。

告示不长。

可很多人只盯住最后一行。

方简记录。

有人在人群后头嗤了一声。

“还真把自己写上去了。”

方简低着头,像没听见。

他拿出册子,要登记营门贴告示的时刻。

刚写到一半,旁边忽然伸出一只脚。

那脚本来是踢地上的柴。

可柴堆一散,正撞到方简脚边。

方简往后一退,手里的铜漏晃了一下。

“哎哟。”

有人笑。

“方记令小心,别把御驾又晃停半日。”

方简耳根发红,抱紧铜漏。

他不敢回嘴。

他是小吏。

不是于谦。

不是邝埜。

更不是张辅。

他敢在王振面前拿铜漏,是因为那时军报就在眼前,慢一刻就是一刻。

可现在,周围都是军卒。

他们累,烦,饿,脚疼。

他若摆官威,只会让人更恨。

朱镇看着那只踢柴的脚。

是前头火堆旁说话的人。

叫刘秃子。

人不坏。

就是嘴碎,脾气冲,走了几日火气大。

老卒也看见了,脸色不好。

沈七已经往前走了。

朱镇赶紧拉住他。

“别打。”

沈七瞪他:“他都欺负到脸上了。”

“打了就成方简惹军卒。”

沈七咬牙。

这话戳中他。

他昨夜也差点把朱镇变成这个。

方简把时刻写完,转身要走。

刘秃子忽然站出来。

“方记令。”

方简停住。

刘秃子笑了一下。

“你那铜漏,真有这么准?”

方简低声道:“够记一盏茶。”

“那你能不能给我也记记?”

周围有人哄笑。

方简抬头:“记什么?”

刘秃子抬起自己的水囊。

“记我今天晚饭少喝了一口汤。”

笑声更大。

方简脸色涨红。

他抱着铜漏,指尖都在抖。

朱镇忽然开口。

“可以记。”

笑声停了一点。

刘秃子转头看他。

“你又来?”

朱镇走过去,拿出木片。

“你说少喝一口汤,可以记。”

刘秃子一愣。

他原本是羞辱方简。

没想到朱镇真接。

“你有病吧?”

朱镇看着他手里的水囊。

“若是一人少一口汤,不要紧。”

“若一队人少一锅汤,要查水车。”

“若一营都少,要查发放。”

刘秃子脸色一变。

“我说着玩。”

老卒在旁边冷笑。

“你说着玩,别人就不能当真?”

沈七也开口:“你有本事就说真缺。”

刘秃子被几人堵住,恼羞成怒。

“我不就说了句铜漏吗?”

方简低声道:“铜漏不是拦圣驾。”

刘秃子转回头。

“那是什么?”

方简抱着铜漏,喉咙动了动。

“是记军报等了多久。”

刘秃子嗤笑:“等一会儿怎么了?”

方简看着他,声音仍不大。

“你饿的时候,发粮晚一刻,怎么了?”

刘秃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
方简继续道:

“你脚破的时候,医车晚一刻,怎么了?”

周围静了些。

方简像是终于把憋了一路的话说出来,手还抖,语气却慢慢稳了一点。

“军报晚一刻,也会有人出事。”

“铜漏不是给我长脸的。”

“是让那一刻别被人吞了。”

刘秃子张了张嘴,一时没接上。

就在这时,人群后头有人挤了一下。

一个少年军卒端着火盆过来,没站稳,脚下被柴绊住,整个人往前扑。

方简下意识后退。

怀里的铜漏脱手,砰地摔在地上。

铜漏歪倒,水线从小口汩汩流出来,顺着地面往火盆边淌。

众人都愣了一下。

刘秃子第一反应不是扶人。

他低头看见铜漏翻了,竟下意识笑了一声。

“破了?”

方简脸色瞬间白了。

他扑过去把铜漏扶起来。

铜漏边角本就磕过,这一下摔得更歪,水孔也被泥堵了一半。

水流不稳了。

他的手抖得厉害,拿袖子去擦泥。

越擦越糊。

朱镇蹲下帮他,却被方简挡了一下。

“不用。”

声音发哑。

朱镇手停住。

方简看着铜漏,嘴唇白得吓人。

“这只漏,是兵部带出来的。”

“明日军报还要记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