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5章 破铜漏被踢翻时,水正好流到火边(2 / 2)

刘秃子脸上的笑慢慢没了。

他也看出来了。

这不是闹着玩。

那少年军卒吓得站在旁边。

“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
方简没有骂他。

他只是抱着铜漏,站也站不稳。

朱镇忽然问:“还能修吗?”

方简摇头。

“水孔堵了,边也歪了。”

老卒蹲下来,看了看。

“俺不会修这个。”

沈七也蹲下。

“要不拿针通通?”

方简苦笑:“水漏准不准,差一点就差一刻。”

刘秃子站在一旁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他刚才只是嘴贱。

可这铜漏真坏了,他忽然想起今日那封张辅军报。

如果没有方简记时,军报在外帐多等半个时辰,下午可能已经拔营。

若拔营,水草地。

草火。

游骑。

水囊。

他骂铜漏时,铜漏只是个破玩意儿。

现在铜漏坏了,他才发现这破玩意儿明日还要用。

朱镇捡起地上的木片,写下:

方简铜漏于后队营门摔损,水孔堵,边歪,需替换或修。

写完,他递给方简。

方简看着那行字,眼眶一下红了。

“别写我失手。”

朱镇抬头。

方简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要是写我失手损器,我明天就不能记时了。”

朱镇还没答,刘秃子忽然开口。

“不是他失手。”

众人看向他。

刘秃子脸涨得通红。

“是我嘴贱,引人围看,柴散了,绊了人。”

方简愣住。

刘秃子咬牙道:

“写我。”

朱镇看着他。

老卒挑了下眉。

沈七忍不住道:“哟,刘秃子也会说人话了?”

刘秃子怒道:“闭嘴!”

他转向朱镇。

“写。”

“铜漏要是坏了,明天军报拖了,我担不起。”

“但今天这一下,算我身上。”

朱镇低头改木片。

方简铜漏于后队营门摔损。

刘成言语挑衅,引人围看,柴散绊人,愿入责。

少年军卒端火盆失足,非故意。

铜漏需替换或修。

刘秃子看不懂多少字,但听老卒念了一遍,点头。

“行。”

方简抱着铜漏,低声道:“我也有责。”

朱镇看他。

方简说:“我没抱稳。”

朱镇想了想,又加一句:

方简抱漏未稳,亦记。

方简这才点头。

事情报到邝埜那里时,邝埜正在看张辅第二封路报。

听完后,他立刻让人去随军器物中找备用铜漏。

结果没有。

小铜漏这种东西,军中不是常备。

方简那只是兵部随行记时用的。

邝埜脸色阴沉。

“沙漏呢?”

“有两个。”

“准吗?”

“粗用可。”

方简低声道:“军报记一盏茶,粗沙漏够。”

邝埜看他一眼。

“你确定?”

方简点头。

“比没有强。”

邝埜让人取沙漏,又让工匠连夜修铜漏。

随后,他看向刘秃子。

刘秃子跪在地上,头低得很低。

“你为何挑衅方简?”

刘秃子咬牙。

“听人说,今日停半日,是他拿铜漏拦圣驾。”

“谁说?”

刘秃子愣住。

“都这么说。”

邝埜冷冷道:“都这么说,就把你推出来踢柴?”

刘秃子脸白了一点。

老卒在旁边嘀咕:“这话俺熟。”

邝埜看向他。

老卒闭嘴。

邝埜又问:“你信了?”

刘秃子低声道:“一开始信。”

“现在呢?”

刘秃子看了一眼方简怀里的坏铜漏。

“现在知道,这玩意儿明天还要用。”

邝埜沉默片刻。

“杖不杖你,明日再定。”

刘秃子脸更白。

邝埜继续道:

“今夜,你跟工匠修铜漏。”

“修不好,明日扛沙漏跟方简走。”

刘秃子猛地抬头。

“我?”

“你不是说它拦圣驾?”

邝埜冷声道。

“那你去看看,它到底拦了什么。”

刘秃子嘴唇动了动,最后低头。

“是。”

方简想说不用。

邝埜抬手拦住。

“你也去睡半个时辰。”

方简愣住。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你再不睡,明天拿沙漏也能看错。”

方简闭上嘴。

后队营门很快贴出一张小榜。

方简铜漏损,非敌毁,非军令废。

刘成挑衅,端火少年失足,方简抱漏未稳,三者皆记。

今夜修漏。

明日军报记时不停。

不得传“铜漏废,军报不记”。

这榜贴出来后,围观的人比刚才更多。

有人看完,挠头。

“连铜漏摔了都写?”

老卒在旁边道:“不写,明天就传成方简故意摔漏不敢记时。”

沈七补了一句:“或者传成朱镇打坏的。”

朱镇:“……”

刘秃子听见,脸更红。

他蹲在工匠旁边,拿针通水孔,手笨得厉害,差点扎到自己。

工匠骂他:

“你轻点!这是铜漏,不是你家锅底!”

刘秃子不敢还嘴。

半夜,铜漏勉强通了水,但边沿歪,已经不准。

沙漏被找出来,放到方简手边。

方简睡了不到半个时辰,又被叫醒。

他眼下仍青,却把沙漏翻过来看了看。

“能用。”

刘秃子在旁边蹲着,声音闷闷的。

“明天我跟你走。”

方简看他。

刘秃子别开脸。

“别误会,我不是护你。”

“我看着沙漏。”

方简低头笑了一下。

“好。”

远处御前帐里,王振听完回报,手里的杯子停了许久。

他本想让人恨铜漏。

结果铜漏摔了,倒让邝埜把“军报记时不停”贴上了营门。

还把一个挑事的刘成,逼成了明日扛沙漏的人。

王振放下杯子。

眼神冷得没有一点温度。

“他们倒会补。”

小内侍低着头,不敢说话。

王振看向外头。

夜色深。

营火一簇一簇。

这些小火怎么总灭不干净?

木片烧不完。

铜漏砸不废。

军报拖不住。

人心挑了,也总有人出来把名字写清。

王振忽然问:

“那个朱镇,是什么来历?”

小内侍道:“还在查,只知京营补卒,识字,家里像是有点底子。”

王振的手指轻轻敲着案。

“明日让他换队。”

小内侍一惊。

“换队?”

“把他调到前头去。”

王振淡淡道:

“他不是爱看路,看车,看水,看令吗?”

“让他去看个够。”

“离了那个田老头,离了后队那些护他的人。”

“我倒要看看,他还能写几块木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