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镇低头写木片。
瓦剌游骑贴草线,不冲阵,射水囊,吹哨惊骡。
灰耳受惊,粮车险偏沟,赵驴控缰,马三窄压车辕。
水囊破一,旧缰绳暂束,仍滴。
两军卒欲追,敌箭诱退,押车官止追。
他写完,手指才发现自己在抖。
马三窄凑过来看一眼。
“把灰耳写这么清干啥?”
朱镇道:“它刚才差点翻车。”
马三窄看了看灰耳。
灰耳还在喘,鼻孔一张一合,眼白露着。
马三窄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,嘴里却骂:
“老东西,平时吃得比谁都多,真见马倒比我还怂。”
赵驴说:“你刚才脸也白。”
“我那是让风吹的。”
“现在没风。”
“滚!”
水车收进中间时,张辅前部的火号也亮了。
一短。
一长。
再一短。
敌骑试探。
守粮水。
勿追。
这三道火号一亮,前车营的人心稳了一截。
押车官把朱镇那块木片送到邝埜处。
邝埜看完,没有骂人。
只把“勿追”两字又写了一遍,派人往各队传。
御前帐里,朱祁镇帝位之身第一次听见瓦剌哨声。
那声音不大。
可隔着风,像针一样扎进御帐。
王振站在一旁,脸色还算镇定。
“陛下,不过小股游骑。”
“正因陛下御驾在此,他们不敢冲阵,只敢远远扰一扰。”
朱祁镇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外头传来的破水囊。
邝埜让人把那只被射穿的水囊送到了御前。
不是完整水囊。
是破的。
破口被旧缰绳勒住,还在滴水。
一滴。
一滴。
滴在御前木盘里。
声音很轻。
朱祁镇听着那声音,心里烦得厉害。
“这也要送来?”
邝埜道:“陛下,敌骑第一箭射的是水。”
王振道:“邝尚书这话说得重了,不过一只水囊。”
邝埜抬眼。
“若是十只呢?”
王振嘴角一僵。
邝埜继续道:
“若明军追出去,水车散了,粮车偏了,游骑再贴上来呢?”
他把朱镇的木片递上。
“前车营实录,敌骑不求冲阵,先射水囊,吹哨惊骡,诱人追。”
朱祁镇接过。
木片上的字还是丑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嫌。
因为水囊就在旁边滴水。
朱祁镇看着那几行字,半晌道:
“传令。”
“各车队,水粮居中。”
“敌骑诱扰,不得擅追。”
“追者罚。”
邝埜行礼。
“臣领旨。”
王振低头,不再说话。
他当然也看出来了。
瓦剌不是来决战。
是来摸大明哪里松。
哪里松,就咬哪里。
可他更看出来另一件事。
敌骑一露头,御前的气就变了。
朱祁镇怕了。
不是胆裂。
是第一次知道,敌人真的会贴过来。
这个时候,皇帝会更想要威风压住怕。
而威风,是王振最会递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