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辅骑马立在土埂后方,老将拔刀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车轮声。
“车不停!”
“盾上前!”
“弓手等令!”
“水车不许散!”
“谁追出去,老夫先斩谁!”
这一句落下,原本发虚的人心稳了一截。
因为他说得不像吓人。
像真的会砍。
灰耳拉着车上土埂内侧时,车轮卡了一下。
赵驴急了。
“马三窄!”
马三窄扑过去,半个身子趴进泥里,伸手去掏卡住的石头。
敌骑的第一轮箭就在这时候到了。
箭落在盾上。
落在车板上。
也落在土埂前的泥里。
有一支擦着马三窄的帽子飞过。
马三窄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赵驴吼:
“别装死!”
马三窄猛地把石头掏出来。
“你才死了!”
灰耳嘶叫一声,终于把车拖过卡口。
空车横在土埂缺口处。
盾手立刻顶上。
弓手上埂。
张辅举刀。
“放!”
明军箭雨从土埂后压出去。
瓦剌前排骑兵没有硬冲,侧身掠过。
他们试图绕土埂。
却发现右侧旧沟挡路,左侧浅水泥软,车队已经堵住最容易冲的口子。
骑兵速度被迫慢了一瞬。
这一瞬,弓手第二轮箭到了。
几匹马栽倒在泥地边。
瓦剌骑兵终于往后拉开。
不是大败。
也不是溃退。
只是这第一口,没有咬进来。
土埂后,前车营的人全都喘得厉害。
马三窄坐在泥里,抬手摸了摸帽子。
帽沿被箭擦破一道。
赵驴看见,笑得发抖。
“你这帽子有功。”
马三窄骂:
“老子差点有坟!”
朱镇蹲在车后,手抖得厉害。
他想写,炭笔却差点掉进泥里。
曹小满一把扶住他的手。
“慢点。”
朱镇抬头看他。
曹小满脸也白,却咧了一下嘴。
“我今天没追。”
朱镇点头。
把这句写了进去。
敌骑第一冲,土埂挡住。
灰耳拖空车堵缺口。
马三窄掏石,箭擦帽。
赵驴控缰。
曹小满未追。
盾手上埂。
弓手两轮。
敌骑未入车阵。
这块木片送到御前时,朱祁镇帝位之身正站在帐外,看着远处土埂上的旗号。
他能看见瓦剌骑兵退开一点。
也能看见大明车阵没散。
张辅抢下了那道土埂。
没有华丽冲杀。
没有御旗前移。
没有天子高车压阵。
就是车、盾、弓、泥、土埂,还有一群满身狼狈的人。
朱祁镇接过木片,看着上面的名字。
灰耳。
马三窄。
赵驴。
曹小满。
他忽然觉得这些名字丑归丑,却比那些漂亮军报更贴近战场。
王振站在身侧,脸色第一次有点难看。
因为他也看见了。
张辅没有退。
也没有急进。
他抢了一块能停住车、挡住骑兵的地。
这是王振最不愿看到的局面。
大军开始不被他的话拽着走。
也不被敌骑拽着走。
帝王殿中,朱棣猛地往前一步。
“好!”
这一声,压过殿中许多呼吸。
朱元璋死死盯着天幕,脸上的怒意没有散,却多了一点狠厉的痛快。
“这才是打仗。”
“不是让皇帝摆架子。”
“是先让粮车活!”
林墨看着天幕中的土埂。
那道土埂很低。
低得在史书里未必会有名字。
可当空车横上去,盾手顶上去,弓箭压出去时,大明行军图上,土木堡的黑影竟往后退了半步。
只是半步。
却是真退了。
林墨翻开史书,笔尖落下。
“大明土木止败副本。”
“敌骑压线第二阶段。”
“张辅抢战地。”
“南河湾未弃。”
“土埂已占。”
“车阵初成。”
“御驾未动。”
“敌骑第一冲未破粮水。”
“评定:初稳。”
天幕中,北面瓦剌大队没有退。
更多骑兵正在聚拢。
远处有一面更大的旗,缓缓露出。
张辅站在土埂后,看着那面旗,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也先的主队影子到了。”
朱镇听不懂那句话的分量。
可他看见所有将校的脸都变了。
马三窄扶着灰耳,声音干巴巴的。
“还来?”
赵驴喘着气。
“这回好像不是吓骡子的。”
朱镇握紧木片,抬头看向远处黑压压的骑影。
刚抢下的土埂,还没来得及喘气。
真正的压力,已经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