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灰耳、水车、泥弯都重要。
也知道前几次若不问清,确实会出事。
可王振的话还是扎进去了。
他这些日子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憋屈。
亲征的是他。
御旗是他的。
大明军队也是他的。
可他想让御旗前移,要先问灰耳。
想敲三通鼓,要先看张辅旗号。
想关心老将,还差点成了调离张辅的刀。
想说后路险,又得先说清哪条路、哪处水、哪封军报。
他像一个只能在案上签字的人。
王振见他不说话,知道火到了。
“陛下,臣不是说邝埜、张辅有错。”
“他们都是忠臣。”
“可忠臣守一处,陛下看全局。”
“若战场上每一件事都要层层候报,军机稍纵即逝。”
朱祁镇皱眉。
“先生想说什么?”
王振道:
“请陛下赐各营临阵便宜。”
“遇小股敌骑,遇突发火箭,遇道路受阻,不必事事等张辅、邝埜回令。”
“各营可先行处置,再报御前。”
这话听起来有道理。
瓦剌动作快。
若每次都等军报来回,确实可能迟。
更重要的是,它能让朱祁镇重新感觉:
这是朕给的权。
不是张辅给的。
“临阵便宜。”
朱祁镇重复了一遍。
王振低声道:
“陛下一言,可让诸军知道,天子不是被规矩绑住。”
“规矩是陛下用的。”
“不是拿来束陛下的。”
朱祁镇手指轻轻敲着案。
“拟。”
御前书手立刻铺纸。
王振没有亲自写。
他只站在一旁,看着书手落笔。
临阵遇敌,各营可便宜行事,不必层层候报,以免贻误军机。
写到这里,帐外传来脚步声。
邝埜到了。
他一进来便看见案上的令纸,脸色微变。
“陛下,这是何令?”
朱祁镇道:
“临阵便宜。”
邝埜走近,看完后,立刻道:
“请陛下暂缓盖印。”
朱祁镇脸色沉了一点。
“又要问?”
邝埜一怔。
王振低下头,嘴角没有动。
可他知道,朱祁镇这句话不是问军令。
是在问这些日子积下来的憋屈。
邝埜没有硬顶。
他指着令纸。
“臣只问一件。”
“便宜到哪里?”
朱祁镇冷声道:
“遇敌处置,还要写到每一步?”
邝埜道:
“若不写,前营可出土埂吗?”
“后队可弃医车吗?”
“水车可离水线吗?”
“东沟巡卒见敌,可追几里?”
王振开口:
“邝尚书,便宜本就是临机,若事事写死,何来便宜?”
邝埜看向他。
“便宜不是无边。”
王振道:
“将官自知分寸。”
邝埜道:
“若人人都知分寸,前几日就不会有人听敌喊退。”
朱祁镇眉头越皱越紧。
王振恭敬道:
“陛下可先颁令意,再让兵部补细则。”
邝埜猛地看向他。
“令未写全,不得先传。”
王振叹了一声。
“敌在阵前,难道还要等一张纸磨半日?”
朱祁镇心里那股憋屈又上来了。
“先把令意传下去。”
邝埜脸色变了。
“陛下!”
朱祁镇盯着他。
“朕说,先传令意。”
“细处你们再补。”
帐中没人敢再说话。
王振低头。
“臣遵旨。”
一名内臣立刻拿了御前口传牌出去。
邝埜站在案前,手指慢慢收紧。
他知道这道令意一旦出去,最危险的不是有人不听。
是每个人都能听成自己想听的样子。
朱镇跪在帐外,听见内臣从里面出来。
那内臣没有看他,直接对传令骑道:
“御前临机。”
“各营遇敌,可便宜行事,不必层层候报。”
“速传。”
马蹄声很快远去。
朱镇抬起头。
他看见邝埜从帐里出来,脸色沉得厉害。
“邝尚书?”
邝埜看了他一眼。
“回前车营。”
“告诉他们,没见完整令纸之前,不许把便宜当追令。”
朱镇心里一紧。
“是。”
可传令骑比他快。
御前令意已经沿着土埂、东沟、后队、泥弯,一路散开。
每到一处,都只剩一句:
遇敌,可便宜行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