棚内所有人都停了一下。
田老头抬眼。
陆安也从外面进来,正好听见。
朱镇握紧木片。
他不能以帝王殿里的判史标准直接回答。
也不能把自己知道的历史结局全说出来。
只能说眼前。
“他每回都说护驾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每回都想让御驾先走。”
朱镇抬起头。
“陛下先走,后面的人就会乱。”
“粮车会乱。”
“伤兵车会乱。”
“车夫会抢路。”
“守军会回头。”
“他有罪没罪,草民不敢定。”
“但他的办法,差点让很多人死。”
朱祁镇的脸色很难看。
“很多人没死。”
“因为没照办。”
这句话在伤兵棚里落下。
谁都没有出声。
朱祁镇手里的木片轻轻颤了一下。
王振刚才也说过,结果都没发生。
张辅回的是,因为没听你的。
现在一个普通军卒也这样说。
不是商量过。
是一路看下来的人,都会得到同一个结果。
“你叫什么来着?”
朱祁镇又问。
“朱镇。”
“朱镇……”
朱祁镇念了一遍。
“跟朕的名字倒像。”
朱镇低下头。
“草民不敢。”
“名字又不是你自己挑的。”
朱祁镇把木片放回去。
“这些木片,全部交邝埜。”
朱镇心里一紧。
“陛下要做什么?”
“核行军实录。”
“王振说的每一句。”
“张辅下的每一道令。”
“朕准过什么。”
“驳过什么。”
“全核。”
伤兵棚外,王振还没有走远。
听见“全核”两个字,脚步停了。
小内侍低声道:
“先生。”
“要不要先回帐?”
王振没动。
“那个朱镇是谁?”
“前车营军卒。”
“以前在何处?”
“不知。”
“谁调来的?”
“像是从后队调到前车营。”
王振眯起眼。
一个普通军卒。
一路记了这么多木片。
如今还能站在皇帝面前,把那些话一块块递上去。
“查。”
小内侍一怔。
“查他?”
“籍贯。”
“营伍。”
“谁让他识字。”
“跟邝埜、张辅有没有旧。”
小内侍低声应是。
刚要走,陆安从封库方向回来。
“王先生。”
“陛下有令。”
“无召回小帐。”
王振看向他。
“我回帐,也要你押?”
“不是押。”
陆安道。
“营中刚收大军。”
“各处按牌分区。”
“王先生随侍不入军区。”
“请走御前内道。”
王振冷笑。
“连我走哪条路也管?”
“军营里,路本来就有人管。”
陆安抬手。
两名亲兵站到内道旁。
王振看了伤兵棚最后一眼。
转身离开。
棚内,朱祁镇仍在看木片。
翻到最早的一块时,他看见一行字:
朱镇初入前车营。
问若死,谁记。
马三窄答,先活过今日再说。
朱祁镇盯着这句话。
忽然问:
“马三窄是谁?”
朱镇道:
“前车营军卒。”
“赵驴呢?”
“车夫。”
“曹小满?”
“盾手。”
“吕小河?”
“水车兵。”
一个个名字。
都不是他亲征前记得住的人。
现在却写满了行军实录。
朱祁镇抬眼看向伤兵棚外。
“把他们都叫来。”
“还有方简、刘成、沈七、周豹。”
邝埜问:
“陛下要问什么?”
朱祁镇把木片放到案上。
“朕想知道。”
“这一路到底有多少次,差点没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