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石营没有大殿。
能坐下这么多人的地方,只有粮棚旁一座旧校场。
校场地面刚扫过。
泥还没干。
朱祁镇坐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。
没有龙椅。
只是一把营中旧椅,扶手上还有刀痕。
张辅坐在下首。
邝埜守着行军实录。
陆安站在校场口。
王振被召来时,仍穿着原来的内侍袍。
衣摆洗过。
泥没洗净。
他看见木台前站着的那些人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朱镇。
马三窄。
赵驴。
曹小满。
吕小河。
田旺。
方简。
刘成。
沈七。
周豹。
还有几个车夫、令使、伤卒。
没有一个是能上御前议军的人。
如今却全站在这里。
“陛下。”
王振行礼。
“这是要审奴婢?”
朱祁镇道:
“问行军。”
“由谁问?”
“朕。”
王振抬头。
“这些军卒的话,也作数?”
马三窄听见,嘴角一撇。
赵驴悄悄扯他袖子。
没扯住。
马三窄已经开口:
“我们说假的不作数。”
王振冷眼扫过去。
“御前有你说话的地方?”
马三窄被他看得心里一虚。
可想起木片都在,又硬着头皮道:
“那你说哪块是假的。”
校场里响起几声压不住的低笑。
朱祁镇没有喝止。
王振脸色难看。
“陛下,军中小人只见眼前一车一水。”
“他们不懂全局。”
“奴婢每次进言,皆以御驾、军心、大局为重。”
赵驴小声道:
“全局也得有路。”
王振猛地转头。
赵驴立刻闭嘴。
朱祁镇却问:
“先生。”
“先说旧田草地。”
“你让御驾绕。”
王振道:
“当时粮车断轴,敌骑迫近。”
“草地看似可行。”
“赵驴说不能。”
“他也没走过。”
“所以他去踩了。”
朱祁镇看向赵驴。
赵驴裤腿上的泥早已干硬。
“草皮下是旧水洼?”
“是。”
“御驾若绕呢?”
“前轮先陷。”
“后轮再沉。”
“要拔车,至少得卸人卸物。”
“敌骑到了呢?”
赵驴没答。
答案太明显。
王振道:
“奴婢只是建议先验。”
赵驴抬头。
“你说的是绕过去。”
方简已经把木片翻出来。
“原记。”
“王振言:草地宽,御车轻。”
“赵驴言:没车印,不能走。”
“王振言:一片平草,难道也要等半日验?”
王振脸色一变。
“这几句话就能定罪?”
朱祁镇道:
“没人说这一块定你罪。”
“继续。”
邝埜翻到柳沟。
“王振建议今夜起行。”
“御驾先走。”
“车粮随后。”
王振立刻道:
“敌骑正往柳沟。”
“若抢先过沟,御驾可保。”
田旺站在一旁。
“伤兵车夜里挤泥弯,会翻。”
王振冷声道:
“所以让御驾先走。”
“陛下先走,后面更抢。”
田旺道。
“谁敢抢御驾后的路?”
“怕被丢下的人敢。”
“军法何在?”
“车翻了再砍,腿也接不上。”
王振嘴角抽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