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粗人之见。”
钱木腿伤太重没来。
赵驴代他递出一块木楔。
“这是柳沟第三楔。”
“钱木让带来的。”
王振看了一眼。
“拿一块破木头做什么?”
“昨夜它松半寸,车差点被拉走。”
赵驴道。
“你说御驾先过。”
“柳沟那时还在拉车。”
王振深吸一口气。
“奴婢不知道前线每一根楔。”
“所以才不能让你一句话改全军走法。”
张辅终于开口。
王振看向老将。
“英国公今日是一定要置我于死地?”
“老臣只核你的建议。”
“你若每一句都对,木片害不了你。”
“若每一句都差点害人,也不是木片害你。”
朱祁镇抬手。
“白石坡。”
邝埜继续翻。
“王振言:敌后队虚弱,再追五里可取车。”
“后查干河槽两翼伏骑。”
“王振又言:伏兵既露,更可反打,下槽取车。”
“张辅令抢坡,不下槽。”
“敌焚六车。”
“明军截左翼,夺马二十七。”
王振道:
“最终不是也打赢了?”
周豹站出来。
“若先下槽,就没有后来。”
王振盯着他。
“你是挨过杖的冒进百户?”
周豹脸色一沉。
“是。”
“你自己冒进,也怪奴婢?”
“我怪我自己没看见就追。”
周豹答。
“所以第二次我停了。”
“你却一直让人再往前。”
王振脸色发青。
“陛下。”
“这些人每一个都犯过错。”
“周豹冒进。”
“马三窄军前多嘴。”
“赵驴顶撞御前。”
“曹小满几次想追。”
“吕小河胆怯。”
“田旺粗鲁。”
“他们如今站在这里,只挑奴婢的错。”
马三窄忽然道:
“我们的错都写了。”
王振一顿。
马三窄指着木片。
“周豹挨杖二十,写了。”
“韩斗误喊退,杖十,写了。”
“我想追,写了。”
“曹小满怕,写了。”
“吕小河腿软,写了。”
“谁说只写你?”
王振看向那一捆捆木片。
他最怕的从来不是有人骂他。
骂可以压。
人可以杀。
他怕的是这些木片不只写他。
所有人都写。
功也写。
错也写。
如此一来,他便不能说这是某一派故意构陷。
朱祁镇问:
“先生。”
“这些事,有哪件没发生?”
王振沉默。
“哪句话不是你说的?”
仍然沉默。
“你说他们不懂全局。”
朱祁镇手指按在木片上。
“可你的全局,为何总是朕先走?”
王振猛地跪下。
“因为陛下是天下之主!”
“陛下若有失,大明何存?”
“伤兵可再募。”
“粮车可再造。”
“军卒可再征。”
“陛下只有一位!”
话音落下后,校场彻底静了。
马三窄脸上的怒气没了。
赵驴也不再说话。
曹小满右手慢慢握紧盾带。
田旺看王振的眼神像在看一块烂肉。
朱祁镇坐在台上。
脸色却没有王振想象中的感动。
“葛山只有一个。”
王振一愣。
“牛顺只有一个。”
“赵四、赵五,也各只有一个。”
朱祁镇道。
“你说他们可以再征。”
“他们的爹娘能再生一个一模一样的吗?”
王振嘴唇发白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先生。”
“你护的到底是朕。”
“还是你手里那个只能先走、不能担错、不能失脸的皇帝?”
王振抬着头。
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