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安的雨下了一夜。
天还没亮,新相桌前已经摆了三封急报。
一封来自襄阳,一封来自樊城,还有一封从淮西递来。
樊城要粗木、铁钉、火油和能上手干活的木匠。襄阳说北城也在受炮,前些日子拆空屋补墙,能动的木料一天比一天少。淮西那边则催饷,几营兵已经拖欠。
新相看完第一遍,没有立刻提笔。
旁边官员低声道:“先帝生前有话,援襄、援樊急务不停。照旧批就是。”
新相抬头:“哪一条叫照旧?”
那人愣住。
“药和箭原有数,旧批里有。铁钉也有。可樊城这次要的是再立两道内墙,要加木、加火油、加匠人。先帝哪一纸批过这个数?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另一名官员道:“事急从权。”
“从谁的权?”
话一出口,新相自己先停了停。
他把樊城急报压在桌上,手指在纸角来回摩挲。
赵禥还在的时候,许多事情最后总有一个人点头。哪怕点得慢,哪怕点错,终究有人落笔。
现在那把椅子上坐着的是个孩子。
旧令能往前走,是因为边界早就写清楚了。新添出来的东西,却不能每次都拿一句“先帝说过”盖过去。
“把能立刻动的数先列出来。”
“木料从哪里挪?”
“先别挪。把各处现有的写实。”
半个时辰后,几张纸重新摆上桌。
官库旧铁还能拆一批,数量不大。火油有,但水军、城防别处也在用。粗木最难,临安现发,路远又慢,真运到襄樊不知道要折掉多少时间。鄂州附近能找木,却要钱,要人,还要防元军沿路烧场、劫车。
至于老卒,更挪不出多少。
新相看完,吩咐:“召见。”
幼主来的时候还没完全睡醒。
身上的衣服穿得齐整,眼睛却有些发红。内侍想替他扶椅子,他自己坐下了,先看桌上那几张纸。
前几日他已经认得襄阳和樊城在图上的位置。
今日桌上又多摆了几样东西。
一枚弯掉的旧铁钉,一截裂开的箭杆,一小块烧黑的木头。
幼主先拿起那枚铁钉。
“这是樊城送来的?”
“不是。”新相道,“这是临安旧库里拆出来的。樊城那边也在把旧钉烧直了再用。”
幼主捏着铁钉,问:“新的呢?”
“有。可不够快。”
“买呢?”
旁边官员下意识看了新相一眼。
新相没有替他挡:“可以买。买要钱。木料一下买得多,价会涨。船也要钱,车也要钱。路上还会丢。”
幼主皱起眉。
“那就少买一点?”
“少了,樊城说不够。”
“都买?”
“淮西还欠饷,襄阳自己也缺木。”
幼主看着桌上的图,半天没有说话。
他显然没法算清这些。
新相也没有把一串账目全塞给他,只把三张短纸分别放在他面前。
“这里是樊城今日新要的。”
“这里是襄阳还能匀出的。”
“这里是别处不能再挪的。”
幼主指着樊城那张:“不给木,会怎样?”
“他们会继续拆城里的屋子。拆到能拆的越来越少,就只能拿更薄的东西挡。”
“给了呢?”
“也不一定到。”
幼主抬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