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的船已经没了,有的家里刚死过人,有的宁愿跑更远的安全水路,也不愿再从木栅、弩台、火船之间钻。
一名官员皱眉:“再涨船钱,地方上别的运货也要跟着涨。”
另一人道:“不涨,人不走。”
“军船呢?”
“军船也在损。”
“征民船。”
新相抬头。
说话的人立刻停了。
前头强买民船的亏已经吃过。
真要再强征,眼下或许能多几条,往后沿江百姓一听军差,怕是连船都先藏起来。
幼主没听懂“征民船”后面这些弯绕。
他只问:“船夫为什么不去?”
“怕死。”
回答得很直接。
幼主怔了一下。
“给钱还怕?”
“怕。”
“那多给一点呢?”
新相看向几名官员。
这其实也是他们刚才争的事。
多给船钱,能不能多凑出一批敢跑的人?没人敢保证。
可不给,现有的人只会更少。
“可以多给一些。”新相道,“但只给真跑这段险水的,不是所有船一起涨。”
幼主问:“跑不到呢?”
“照样给该给的。”
“船沉了呢?”
“家里也要给。”
这一次,幼主沉默得更久。
“那就给。”
新相没有马上应。
“陛下,这一笔给出去,就要从别处挪。”
幼主脸上明显露出不高兴。
“又从哪里挪?”
“几处不急的采买先缓。宫里原本要补的一批器物也可以再缓。”
内侍听见“宫里”两个字,眼皮动了一下,没敢说话。
幼主却问:“朕不用吗?”
“不是不用,是旧的还能用。”
幼主想了想。
“那就用旧的。”
没有人喊什么。
新相只是让人把这一条记下。
当日新的船钱标准沿江发下去。
不是重赏。
也不是拿钱买命。
只是把最险那一段的价往上提了一截,沉船、死伤的家属另有一笔抚恤。
消息到鄂州时,有人愿意来,也有人仍旧摇头。
一个四十多岁的船夫站在登记桌前,问了三遍:“死了真给我家?”
小吏不耐烦:“纸上写着。”
船夫没按手印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揉得发软的旧条子。
“这是我弟的。”
小吏拿过来一看。
上头记着前些日子一次沉船,船主和两名桨手都没回来,其中一个就是他弟弟。抚恤已经核过,却因为名字、里籍对不上,来回退了两次。
船夫盯着小吏:“纸上也早写着。”
登记桌后一下没人说话。
管事把条子接过去,叫人翻册。
翻了半天,终于找到那一笔。
“钱已经到县里,没发到家?”
船夫摇头。
管事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这笔先补查。你今日不想按,就别按。”
船夫却把手伸进印泥。
“查归查,我去归我去。”
“你不怕也跟你弟一样?”
“怕。”
他把手印按下去。
“所以我才问三遍。”
没人觉得这两个字有多壮烈。
他只是家里缺粮。
登记完,他又追着管事问了一句:“我弟那笔,真查?”
管事把旧条子压在册子里。
“真查。”
船夫这才走。
而樊城那边,又在缺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