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年轻妇人站在床前,怎么都不让军卒搬。
“我爹躺这儿。”
床上是个瘦得脱形的老人。
病了许久。
军卒也没办法。
木匠转身就走。
妇人反而追出来。
“等一下。”
她回屋,把老人慢慢扶到草席上。
老人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,只问:“拆什么?”
“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妇人低头给他垫好衣服。
“前头缺。”
老人喘了几口。
“拆。”
军卒把床板抬走时,妇人跟到门口。
“钉子别弄丢。”
木匠道:“钉子也要。”
妇人怔了一下。
“那以后……”
她没问完。
木匠也没答。
这些床板、车架、门板、柜子被一件件送到东南巷。
拼出来的东西很难看。
有的长,有的短。
木匠只能能钉则钉,不能钉就捆。
最外层甚至夹了两扇雕花门。
原来是哪户人家的正门。
上面的漆已经烧黑一半。
年轻弓手看见时愣了愣。
“这也能挡人?”
老卒道:“你能挡,它就能挡。”
“要是砸一下就碎呢?”
“那就让它先碎。”
东南巷当天又打了一场。
元军往前压了二十多步。
新拼出来的杂木墙被撞得乱响。
一扇床板当场裂开。
那两扇雕花门倒是撑住了。
门后的军卒拿长枪从缝里往外刺。
一名元军军卒刚伸手扒木板,手掌就被扎穿。
后面的人很快把他拖走。
双方隔着一堆本来属于百姓的家具,打了半个下午。
天黑前,宋军又往后退了几步。
却没有被冲散。
收兵以后,木匠开始补墙。
一个军卒指着那扇雕花门笑:“这门还挺硬。”
旁边没人接话。
门上还贴着半片已经褪色的红纸。
不知道原先是哪一家的。
夜里,那名睡在草席上的老人死了。
不是被炮砸死。
病死的。
女儿坐在旁边哭了一会儿,又出去找军吏。
“床还用吗?”
军吏没听明白。
“我爹没了。”
她擦着脸。
“床板要是没用坏,能不能……以后还我?”
军吏张着嘴,半天才道:“我给你记。”
妇人点点头。
“记一下。”
她转身去找人帮忙抬尸首。
第二天,襄阳仍没送木。
樊城却又多撑了一夜。
只是城里完整的车、床和门,又少了一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