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将没有继续问,径直走进右边那间旧屋。
屋里一半空着。
另一半堆着草席和两个盛水的瓦罐。
后墙有一道小门,出去就是一条仍住着人的窄街。
门外,一个妇人正抱着半袋米往屋里走。
看见披甲的将领进来,她连忙停下。
守将问:“这里还住人?”
“住。”
“几户?”
“这屋三户。”
妇人指了指旁边。
“隔壁还有五户。”
“前几日不是让往南搬?”
“往南没地方。”
妇人说得很快。
“寺里满了,旧园子连廊下都是人。我们去看过,昨晚又回来的。”
守将走到后门。
门外是一条只能容一辆小推车勉强通过的巷子。
巷口往南,有几名百姓正在排水。
一个老人提着空桶,走得很慢。
再往里面,是炊烟。
有人在熬粥。
两个孩子蹲在门边剥野菜。
西墙塌口距离他们已经很近。
近到元军只要再往里占两间屋,这条巷子便会直接落入箭下。
守将回头问军吏:
“这里为什么没搬完?”
军吏翻开册子。
“后街安置的空位已经没了。”
“还有多少户?”
“这一片二十七户。”
“伤兵呢?”
“往南接着就是药铺后线。”
守将走出屋。
到巷口站了一会儿。
一个挑水的男人认出他,放下担子。
“将军,西墙是不是又退了?”
守将道:“退到这屋前面。”
男人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残墙。
“那我们还搬吗?”
“得搬。”
“搬哪?”
守将答不上来。
男人没有发怒,只把水担重新挑起。
“昨天也有人叫我们搬。我们抱着东西走到旧园子,又被劝回来。”
“家里的锅、粮、铺盖都来回折腾。”
“将军,要搬的话,给我们一个真能待的地方。”
守将点头。
“今晚我给你们找。”
男人看着他。
“今晚?”
“今晚。”
守将说完,转身就走。
军吏紧跟。
“南边真没地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再往里腾伤兵,也会挤。”
守将停下。
“那先去看能不能换路。”
军吏没明白。
守将指向斜街另一头。
“这条街现在是西边伤兵往南走的路。”
“如果能把伤兵从别处抬过去,这一段就能让住户往里挪。”
“哪条路?”
“后面那排房。”
后面是一排连在一起的民宅。
墙与墙之间只有窄门。
几户人家的后院却相互挨着。
军吏看着那里。
“要凿墙?”
“先看。”
守将已经迈步过去。
这一次,他不打算再等元军把路逼到眼前才搬人。
第一户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。
听完来意,他看了看自家后院那堵墙,脸色一下变了。
“凿通以后,官兵天天从我家走?”
守将道:“伤兵要从这里过。”
“我的屋还住不住?”
“能住前间。”
男人指着院里的磨盘。
“那磨盘怎么办?”
磨盘很大。
正放在墙边。
磨了半辈子粮。
守将走过去,试着推了一下。
没动。
“挪开。”
男人急了。
“那是我吃饭的东西!”
守将看他。
“会记。”
男人声音更大。
“你们前头记了多少屋多少门,到现在有谁拿到钱?”
军吏张嘴想解释,被守将抬手拦住。
男人喘着气。
他也知道外面正在打仗。
只是家已经挪过两次。
现在连最后这个磨盘都要动。
“我没说不给你们过。”
他忽然低声道。
“你们得给我留块能磨粮的地方。”
守将点头。
“磨盘挪到前院。”
“帮你垫平。”
“后墙开门,门框留着。”
男人站了半晌,终于让开。
“那今晚就挪。”
夜里,第一堵墙开始凿。
石灰簌簌往下落。
军卒和百姓一起抬磨盘。
磨盘太重。
挪到门槛处卡住。
男人急得骂人。
年轻木匠拿两根圆木垫进去,十几个人一起推,才把磨盘一点点挪开。
男人扶着磨盘边缘,半天没说话。
到后半夜,墙上终于开出一道能过担架的口子。
军医带人试抬。
第一副担架过去。
第二副在门框边卡住。
年轻木匠又敲掉几块砖。
第三次,终于顺了。
守将亲眼看完,才让军吏去通知西边住户。
“明日开始搬。”
“先搬贴着防线的。”
“伤兵走这条新路。”
军吏应下。
夜快尽时,守西军官又送来急报。
元军没有继续撞第二道障。
却在废墟右侧,拆开了一间原本相连的空屋。
他们正沿着那间屋的后墙往里凿。
那堵墙的另一面,恰好通向守将刚刚看过的居民窄街。
守将把急报攥紧。
“他们也找到这条街了。”
第二道障还在。
可元军已经开始找路绕过它。